第三百六十三章：渔网下的裁决
法院的调解室里弥漫着一股咸腥气。坐在赵桐权对面的老郑搓着皴裂的手，指缝里还嵌着黑褐色的淤泥，身上那件褪色的蓝布褂子沾着风干的鱼鳞，散发着海风吹不透的潮味。他脚边放着个破旧的保温桶，里面是刚从码头买的海蛎子，还带着海水的腥气——这是他能拿出的最体面的“见面礼”。
“赵律师，俺真不知道那片海不能下网啊。”老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，喉结滚动着，“祖祖辈辈都在那片滩涂打鱼，谁晓得现在划成了‘禁渔区’？那天就是想多捞点虾虎，给孙子凑学费，没成想刚撒下网，就被渔政的人逮住了……”
赵桐权翻开卷宗，首页的航拍图上，一片浅滩被红线框住，标注着“省级水产种质资源保护区”。旁边附着老郑被抓时的照片：他正佝偻着身子收网，网兜里蹦跳的梭子蟹和皮皮虾清晰可见，身后的小舢板上还堆着三副沾着海藻的流刺网。
“这片海域去年就立了警示牌，还在村里广播过三次。”赵桐权指着卷宗里的公告照片，“您没听到吗？”
老郑的头垂得更低了，露出花白的后脑勺：“俺……俺耳背，广播里说的啥听不清。再说那些字，俺也认不全……”他突然抬起头，眼里泛红，“俺就想不明白，海里的东西，凭啥不让捞？俺一没炸鱼，二没用电，就靠这张网，咋就犯法了？”
调解室的门被推开，渔政执法队的队长张磊走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损失评估报告。他军绿色的制服上别着执法记录仪，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：“赵律师，鉴定结果出来了，老郑用的流刺网网目尺寸只有2厘米，属于‘绝户网’，捕获的幼体海鲜占比超过60%，按规定，这已经构成‘非法捕捞水产品罪’。”
老郑猛地站起来，手里的保温桶“哐当”一声摔在地上，海蛎子滚了一地。“绝户网？俺用这网用了三十年！以前渔政的人还夸俺网眼织得匀！”他的声音嘶哑，带着被冤枉的愤怒，“你们就是欺负俺们渔民没文化！”
“郑大爷，您先坐。”赵桐权捡起一个海蛎子，壳上还沾着细密的小海螺，“您看这小海螺，还没指甲盖大，要是被网住，就再也长不大了。那片海域是小黄鱼的产卵场，您这网一撒，连鱼卵都捞上来了，过几年可就真没鱼了。”
他翻开手机里的照片，是五年前的这片滩涂：渔民们撑着木船在浅滩穿梭，网里满是巴掌大的梭子蟹；再对比今年的照片，同样的海域，渔船稀稀拉拉，网里多是手指长的小鱼苗。“您孙子总说‘爷爷打的鱼越来越小’，就是因为咱们捞得太狠了。”
老郑盯着照片，嘴唇哆嗦着，突然蹲下去，双手捂住脸。张磊叹了口气，递过一瓶水：“郑大爷，我们不是故意为难您。去年这片海域的小黄鱼产卵量比十年前降了七成，再这么捞下去，您孙子以后可能都见不到活的小黄鱼了。”
这时，调解室的门又被推开，一个穿校服的男孩探进头来，手里攥着张奖状。“爷爷，俺数学考了满分！”看到满地的海蛎子和爷爷通红的眼睛，男孩愣住了，“爷爷，你咋了？”
老郑赶紧抹了把脸，挤出笑容：“没事，爷爷跟叔叔们聊捕鱼的事呢。”男孩却注意到张磊制服上的“渔政执法”字样，突然说：“爷爷，老师说‘禁渔期不能捕鱼，不然小鱼会灭绝的’，你是不是没听话？”
老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，像被晒裂的海泥。男孩跑过去拉住他的手：“爷爷，俺不要新书包了，也不用买辅导书，俺可以借同学的看。你别再去禁渔区了好不好？老师说，要是鱼没了，以后就吃不到您做的鱼丸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