洁白的骨船,在死寂的维度夹缝中无声滑行。
它太干净了。
干净得像一件刚刚从展览柜里取出的艺术品,每一根骨骼都闪烁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。
之前那股腐朽、贪婪的馊味,被洗得一干二净。
现在,它只散发着一种……纯粹的,死亡的香气。
“好玩!好玩!”
王雪的影子,已经彻底把这艘巨兽头骨船当成了自己的游乐场。
她从巨大的眼眶滑下,沿着光滑的脊椎骨一路冲刺,再从肋骨的缝隙里钻出来,像一条在珊瑚礁里穿梭的,快活的黑鱼。
“喂,懒鬼。”
她的影子飘到顾凡身边,变成一个方向盘的形状。
“这辆车不错,就是开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,不够拉风。”
顾凡正靠在头骨的眼眶边缘,手里把玩着那团金色的“地图”,眼皮耷拉着,像是随时都能睡着。
他对王雪的闹腾,充耳不闻。
一旁的普瑞斯,情况则有些微妙。
他那水晶构成的身体,悬浮在半空。
内部的光芒,不再是之前的乱码,而是在以一种极有规律,却又无比复杂的模式,飞速闪烁着。
他在重启。
不,他是在给自己重装一个,能够兼容“把舰队当盘子洗”这种离谱现象的,全新的世界观系统。
终于。
他身体内部的光芒,稳定了下来。
一道清晰的,却带着一丝颤抖的意念,传入了顾凡和王雪的意识。
“……已完成逻辑重构。”
“先生。”
普瑞斯飘到顾凡面前,他那水晶构成的身体,微微前倾,摆出了一个他能做出的,最恭敬的姿态。
“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顾凡眼皮都没抬。
“您刚才……对那支舰队所使用的,是一种基于‘概念剥离’的,针对‘存在性’本身的降维打击吗?”
普瑞斯问得非常学术,非常严谨。
他试图用自己能理解的,最高级的词汇,去定义刚才那无法理解的一幕。
顾凡终于睁开了眼,瞥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问“米饭是不是用电饭煲做的”的傻子。
“不是。”
他回答。
“那……那是什么?”普瑞斯追问。
“刮垢。”
顾凡说。
“刮……垢?”普瑞斯的核心逻辑,再次出现了卡顿的迹象。
“一口锅,用的时间长了,锅底会有一层黑色的锅垢,懂吗?”
顾凡懒洋洋地解释。
“又硬又脏,还影响食材受热。”
“刚才那些船,就是一口口粘满了锅垢的,脏锅。”
“我只是把那层没用的垢,给刮掉了而已。”
他说的,云淡风轻。
普瑞斯却感觉自己的新系统,又有崩溃的趋势。
他……他把一支横行星际,吞噬了无数文明的虚空舰队,形容成……锅底的黑垢?
“噗嗤。”
王雪笑了出来,影子变成一把小铲子,在骨船的地板上刮了两下。
“听见没,玻璃人,人家嫌你们脏,给你们洗了个澡呢。”
就在这时。
骨船的航行,出现了一丝变化。
周围那永恒的,死寂的黑暗,开始变得……不再那么纯粹。
一缕缕淡淡的,像是水墨画颜料般的色彩,开始在虚空中浮现。
有忧郁的蓝色,有愤怒的红色,还有一片片绝望的,死灰。
“咦?”
王雪好奇地停了下来。
“前面是什么?宇宙涂鸦墙吗?”
骨船,正驶入一片由无数种色彩构成的,混乱的星云。
不,那不是星云。
那是一条河。
一条由无数破碎世界的,残余的情感与概念,汇聚而成的,奔流不息的宇宙之河。
“……是‘情绪乱流’!”
普瑞斯瞬间分析出了眼前景象的本质,发出了警告。
“这是维度之海的‘泄洪区’!无数宇宙在终结时,那些无法被消化的,最原始的情感概念,都会被排泄到这里!”
“这里的一切,都充满了最强的‘污染性’!我们的船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。
异变,已经发生。
骨船那洁白无瑕的船体,在接触到第一缕忧郁的蓝色时。
“咔嚓。”
一根肋骨上,毫无征兆地,凝结出了一滴蓝色的,水晶般的眼泪。
紧接着,船头撞进了一片愤怒的红色。
“嗡——”
巨兽头骨的额头上,猛地长出了一根由纯粹怒火构成的,赤红色的犄角。
船身,开始被“上色”了。
它就像一块扔进染缸里的白布,疯狂地吸收着周围的情绪色彩。
一会儿长出一片由“嫉妒”构成的绿色苔藓。
一会儿又被“狂喜”的金色光芒,镀上了一层俗不可耐的花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