酸。
这一个字,比辣更难。
辣是火,是宣泄,是毁灭。
酸,是什么?
阿禾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身体的虚脱感还未退去,脑子里已经是一片混沌。
她想到了未熟的果子,咬一口,酸得人牙根发软。
她想到了族里酿坏了的米酒,喝一盅,酸得人五官都皱在一起。
那不是先生要的酸。
阿禾看向那个重新跪回原地的老人。
他跪得笔直,不再是之前的佝偻,像一柄插在地上的,断了鞘的古剑。
他沉默着,仿佛在消化那杯“辣”茶的后劲,又仿佛在等待新的命令。
阿禾知道,问他没用。
先生的考题,只能自己作答。
她又看向吧台后,那个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青丘月。
青丘月正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,眼神里混杂着恐惧,敬畏,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……嫉妒。
这个曾经的神女,也给不了她答案。
时间,不多了。
阿禾拖着疲惫的身体,走进了后厨。
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,去想。
酸。
心酸。
泪水,是酸的吗?
阿禾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那里是干的。
从那个老人喝下她泡的第一杯茶开始,她就再也没有哭过。
不是不想哭。
是不敢。
在这里,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。
阿-禾的脑海里,闪过族人惨死的画面,闪过村长爷爷最后的嘱托。
一股巨大的悲伤涌上心头。
鼻子一酸,眼眶发热。
她强行忍住了。
她不能用自己的眼泪去泡茶。
那太廉价。
先生会觉得,她在乞求同情。
那……用别人的眼泪?
阿禾的目光,穿过后厨的门,落在了青丘月的身上。
她刚刚失去了一切。
她的神,她的族人。
她的悲伤,比自己的更深,更绝望。
这个念头,只是一闪而过,就被阿禾掐灭了。
去索取别人的悲伤,何其残忍。
那不是茶道。
那是魔道。
阿禾缓缓闭上眼睛,靠在冰冷的灶台上。
她放空思绪,不再去想任何具体的味道。
她开始回忆。
回忆她喝下的那杯,用老人鲜血泡出的茶。
那里面,有杀伐,有决断,也有一丝怀念逝者的悲凉。
她又回忆,那杯被老人滴入罪孽,变得温顺的“辣”茶。
那里面,有万魂的怨恨,也有老人无尽岁月的悔恨。
悲凉。
悔恨。
这些,都是酸的。
原来,酸,一直都在。
它不是独立存在的味道。
它是所有激烈情绪沉淀下来后,留下的那一点余味。
是繁华落尽的寂寥。
是尘埃落定的叹息。
是故事的结尾。
阿禾睁开眼,眼神清明。
她懂了。
她走到那个装满发霉茶叶末的瓦罐前。
她没有去碰那些茶叶。
她将瓦罐里所有的,早已死去的茶叶末,全部倒进了灶膛。
然后,她走到了那柄朴实无-华的黑色长刀前。
她握住刀。
心神,再次沉入那片黑暗的怨念之海。
这一次,她没有去引动那怨念的“火”。
她只是静静地,沉在最深处。
感受着那些亡魂在无尽的嘶吼之后,剩下的那一片死寂。
感受着他们被磨灭了所有棱角,只剩下一点点不甘的……残渣。
她伸出手,在那片黑暗中,轻轻一捞。
她捞起的,不是力量,不是怨恨。
是一捧,回忆的尘埃。
阿禾抽回心神。
她的掌心,空无一物。
但她知道,自己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。
她走到灶膛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