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本该是历史的尘埃,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影子。
可现在,这个影子,就活生生地,站在他们面前。
阿禾握着刀的手,也微微一颤。
她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,心中第一次,对自己所在的这间酒馆,产生了敬畏。
老人,听到了闻仲的哀求。
他那双浑浊的眼睛,转向闻仲,没有任何情绪。
“你的价。”
老人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古老,像两块墓碑在摩擦。
“谁敢开?”
闻仲的身体,剧烈一颤。
他不敢回答。
他身旁的吕岳,更是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他终于明白,金不换是怎么死的了。
在这位面前,别说神帝的权柄化身,就算是神帝亲临,恐怕……也讨不到半点好处!
“神帝的旨意,我等不敢违抗。”
闻仲深吸一口气,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,他再次躬身,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。
“但今日之事,是我等鲁莽了。”
“还请前辈看在同为神庭效力的份上,放刑天一马。”
“我等,立刻退走,并向神帝陛下,如实禀报。”
老人闻言,那双浑-浊的眼睛里,第一次,露出了一丝,像是嘲弄的情绪。
“神庭?”
他缓缓地,重复着这两个字。
“现在的神庭,也配叫神庭?”
“不过是一群趁着主人沉睡,偷了些家当,就敢自立为王的,窃贼而已。”
这句话,如同一道九天惊雷,狠狠地劈在了闻仲和吕岳的心上。
窃贼!
他竟然说,当今神帝,是窃贼!
这是足以颠覆整个神界,让万灵都为之疯狂的,大不敬之言!
“你……放肆!”
那边,被腐朽之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刑天,听到这句话,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,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咆哮。
“竟敢侮辱陛下!”
老人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。
他只是转过身,继续拿起那块抹布,擦拭着吧台。
仿佛,在他眼中,这几位神将的生死,还不如他手里的工作重要。
“滚吧。”
他淡淡地说道。
“告诉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小家伙。”
“他的位置,是借的。”
“总有一天,会有人,来收租。”
说完,他不再言语,酒馆再次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。
闻仲和吕岳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骇然。
他们不敢再有丝毫停留。
闻仲架起已经奄奄一息,神体都快要彻底腐朽的刑天,吕岳则紧随其后,两人化作两道流光,狼狈不堪地,逃离了这片让他们永生难忘的禁忌之地。
酒馆,终于彻底恢复了平静。
门外,只剩下刑天那柄开天巨斧掉落在地,斧刃上,也染上了一丝无法抹去的,腐朽的铁锈。
夜枭看着那扇空荡荡的大门,又看了看那个依旧在默默擦拭吧台的老人,感觉自己的世界观,在今天,被彻底碾碎,然后重塑了。
他以为,老板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理喻的存在。
没想到,这间酒馆里,一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管家,竟然是比老板还要古老,还要恐怖的,传说中的活化石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之前那些所谓的狂傲,简直就像一个笑话。
阿禾也默默地坐了回去。
她看着老人那佝偻的背影,眼神复杂。
她知道,老人很强。
但她不知道,老人强到了这种地步。
连神庭第一神将,在他面前,都像个孩童般,毫无还手之力。
老人擦完了吧台,又将那块抹布,仔细地叠好,放回原处。
他做完这一切,才缓缓转过身,看向阿禾。
“茶。”
他沙哑地吐出一个字。
阿禾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
她走进后厨,用最快的速度,泡好了一杯热茶,端了出来,递到老人面前。
老人接过茶杯,用那双干枯的手,捧着。
他没有喝。
只是静静地,感受着茶杯的温度。
许久。
他才缓缓开口。
“先生,快醒了。”
“他不喜欢,家里有客人的味道。”
话音落下。
他端着那杯茶,一步一步,走回了后厨的黑暗中。
仿佛,从未出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