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慵懒的声音,像一阵吹散云烟的风,轻飘飘地,落在了忘川新区的每一个角落。
可听在织女的耳中,却比万钧雷霆,还要沉重。
她那双刚刚才燃起匠人光辉的眼眸,瞬间黯淡了下去。
她明白了。
先生累了。
先生要睡了。
先生睡觉的时候,不能有任何,多余的声音。
这是,规矩。
她默默地,收回了望向天空的目光,也收起了心中那份,尚未尽兴的,创作的欲望。
她对着白骨椅的方向,恭敬地,盈盈一拜。
然后,便化作一道流光,悄无声息地,回到了那棵小树下,盘膝坐好,眼观鼻,鼻观心,努力将自己,变成一个不会发出任何声响的,物件。
天际之上。
金色小老鼠的虚影,也听到了那句话。
它那刚刚才被点燃的工作热情,瞬间被一盆冰水,兜头浇灭。
它看了看地面上那个,散发着“再吵就弄死你”气息的男人。
又看了看眼前这轮,被自己和那个女人,折腾得只剩下一牙的,残破月亮。
它的小脑袋里,陷入了前所未有的,天人交战。
先生让它,啃圆了。
可先生现在,又要睡了。
它到底是该,继续啃,还是,停下?
继续啃,会发出声音,会吵到先生。
停下,又完不成先生交代的任务。
横竖,都是死。
小老鼠的虚影,在半空中,急得,像一只无头苍蝇,吱吱乱转。
它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里,充满了,一只底层打工鼠,面对甲方的无理要求时,那种最纯粹的,茫然与无助。
就在它,快要把自己,转晕过去的时候。
一道冰冷的,不带丝毫感情的意念,传入了它的神魂。
“滚下来。”
是夜枭。
他的声音,像一块万古不化的玄冰。
“先生睡着时,天上,不许有活物。”
金色小老鼠一个激灵,瞬间不敢再动。
它毫不怀疑,如果自己再多停留一秒,那柄刚刚才把一个大家伙,劈成两半的斧头,就会,落在自己的身上。
它不敢再有丝毫犹豫,夹起尾巴,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,逃也似的,蹿回了地面。
它找了一个,离先生最远,离夜枭也最远的角落,将自己小小的虚影,缩成一团,瑟瑟发抖。
天际,终于,恢复了绝对的,安静。
只剩下那轮,残破得,像一块碎玻璃的月亮,散发着微弱而凄惨的光。
羲和的神魂,在其中,若隐若现。
她不敢动,也不敢出声。
她甚至,不敢去修复自己。
她怕,修复道痕时发出的能量波动,也会被定义为,“噪音”。
她只能,就那么,残破着,挂在天上。
像一具,被示众的,尸体。
整个忘川新区,再一次,陷入了那种,连时间流逝都几近停止的,死寂。
酒馆门口。
顾凡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声,如期而至。
他睡着了。
这一次,似乎,终于,没有什么东西,能再打扰到他了。
夜枭站在门口,像一尊亘古的门神,用他那死寂的意志,监视着院子里的,每一个“零件”。
织女,在树下,入定。
耗子,在角落,装死。
月亮,在天上,当尸体。
一切,都显得那么,和谐。
然而。
就在这份和谐,即将彻底凝固的瞬间。
一道,极其微弱,却又极其执拗的,“咔嚓”声,打破了这份死寂。
声音,来自树下。
来自那个,本该入定的,织女。
夜枭的目光,瞬间,像两柄最锋利的冰刀,刺了过去。
他看到,织女依旧盘膝坐着,双目紧闭。
可她的两只手,却没有停下。
她正在用自己的手指,当做剪刀,一丝不苟地,修剪着,她自己那件,悬浮在身前的,玄奥嫁衣。
她的动作,很轻,很慢。
可每一次“剪切”,都会发出一声,虽然微弱,却真实存在的,法则断裂的,脆响。
“咔嚓。”
又是一声。
夜枭的眉头,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他那死寂的眼眸中,第一次,流露出了,名为“不解”的情绪。
她疯了吗?
她不知道,先生睡着了吗?
她不知道,这个院子里,唯一的规矩,就是“安静”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