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是来自西境三大边关的消息,如同三道惊雷。
石门关,一位与林家有些交情的军需官,私下传讯,语气凝重:“大事不妙!焚炎峡和石门关的几位实权参将,不知为何,突然告知军需司,言称近日接收的卫渊郡所供军械、灵甲、丹药中,疑似发现‘瑕疵’与‘隐患’,虽未明指造假,但措辞严厉,要求暂停卫渊郡一年的军资供应资格,进行全面‘彻查’!此事已在军中引起轩然大波!”
林向南拿着传讯玉符的手,抖得几乎握不住。
彻查?暂停一年?卫渊郡的军需供应,是维系郡内诸多家族命脉的支柱!一旦被扣上“质量存疑”的帽子,并被暂停资格,那些以此为生的家族立刻就会陷入绝境!
到时候莫说是加税,这些家族不造反就不错了。
而石门关和焚炎峡的参将联名……这绝非巧合!
未等他消化完这个噩耗,铁脊关方向的坏消息接踵而至。
这一次,不是私下传讯,而是来自三河郡河道总督府司的正式公文抄送!
公文措辞冰冷强硬,言称“接可靠线报”,卫渊郡近期经由三河郡转运的货物中,“疑混有与邪教‘无生老母’相关之违禁物品”,为“确保航道安全及军需纯净”,要求“即刻退回所有产于卫渊郡、正在三河郡转运或仓储之货物,待彻底清查无误后方可放行”!
公文末尾,甚至盖着总督府司鲜红的大印!
“邪教?无生老母?!”林向南眼前一黑,气血涌上。
这是赤裸裸的栽赃!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!
三河郡是铁脊关背后的重要水道枢纽,这一纸退回令,无异于掐断了卫渊郡运往铁脊关的军资的通道!
那些正在运输途中的货物,那些堆在码头仓库的物资,瞬间成了烫手山芋,货主们血本无归,恐慌将如瘟疫般蔓延!
三大边关,竟同时发难!石门关、焚炎峡以“质量”为由要求彻查暂停,铁脊关背后的三河郡则以“邪教”为名直接封堵物流!
这哪里是流言?这分明是精准而致命的组合拳!配合得天衣无缝!
若是如此,这些消息来源距离卫渊郡还很远,平日消息往来,没有一两个月时间,这消息传递扩散不了多大范围。
而将这致命拳风扩散到卫渊郡每一个角落的,正是如今在郡内影响力如日中天的《新叶周报》。
最新一期的周报,头版头条便是触目惊心的大字标题:《三大边关齐发警示,卫渊军资路在何方?》。
文章以“据可靠消息来源”开头,详细“报道”了石门关、焚炎峡参将联名要求彻查军资质量,以及三河郡河道总督府因“邪教物品”嫌疑退回卫渊郡货物的“官方动向”。
字里行间虽未直接指责郡衙,但那忧心忡忡的笔调,对商贾货主可能面临“血本无归”、“倾家荡产”的煽情描述,以及对“郡府应对措施”的“殷切期盼”,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。
回》、《加税对卫渊郡影响有多少?》.......
卫渊郡,彻底炸了。
恐慌如同燎原的野火,瞬间席卷了整个郡城以及下辖各县。
尤其是那些依靠军需订单和跨郡贸易生存的家族和商行,更是首当其冲。
郡城最大的商会——“通源行”内,平日里沉稳老练的大掌柜,此刻正对着堆积如山的订货单和《新叶周报》的头版社论,捶胸顿足:“怎么会这样?……这批货压上了行里所有的周转灵石!这要是被退回,货压在码头,每天的仓储费都是天价!这……这让我如何向东家交代!”
还有炼制法器的宗门、炼制丹药的宗门...他们的营生,大部分还是面向九边这样的大户。如此面对这样的消息,怎么不让他们心急如焚。
万寿县内,虽然陆家从未发声,但依附于陆家产业链的众多中小工坊和商户却人心惶惶。
毕竟单独对万寿县加税五成这消息,对于万寿县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。
如今又加上三关共同消息。
一家专为陆家云鲸工坊提供某种精密零件的作坊主,看着《新叶周报》上的报道,愁眉苦脸地对伙计叹道:“城门失火,殃及池鱼啊!三大边关都这样了,郡里的生意还能好?……咱们这小本生意,可经不起折腾啊!”
郡守府外,更是聚集了越来越多焦虑的商贾和家族代表。他们不敢冲击府衙,但那一张张写满惶恐、愤怒和哀求的面孔,那一声声压抑的议论和叹息,如同无形的巨石,重重压在郡守府每一个人的心头,更压得林向南喘不过气。
“大人!外面……外面的人越来越多了!”衙役慌张地跑进来禀报。
林向南站在书房的窗前,掀开一丝缝隙,看着府衙外黑压压的人群,只觉得一股寒意。
三大边关的联手打压,本州家族的暗中施压,奉江州本家的严厉警告,再加上眼前这沸腾的民怨……这一切,都指向了同一个源头——万寿陆家!
或者说,是他林向南对陆家那“顺水推舟”的重税!
他终于清晰地认识到,自己踢到了一块何等坚硬的铁板!
陆家的反击,根本不是什么县级的反抗,而是一张早已编织好、覆盖了军政商三界、横跨州郡的巨网!不动则已,一动便是雷霆万钧,直接将他逼到了悬崖边上!
九边的军事采购,占据了卫渊郡贸易的五分之一,更带动了往来商贸的三分之一!这三大边关同时传出不利流言,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强烈的政治信号!
这信号背后的力量,足以碾碎他林向南,甚至撼动林家!
形势比人强。
纵有万般不甘,千般憋屈,林向南也明白,自己已无路可走。
甩锅是甩不了了。
再硬撑下去,不仅自己这个郡守位置不保,就怕还有后面未知的后果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深深叹了口气。
他转身,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雪白的奏事玉版,提起那支饱蘸了朱砂灵墨的笔。
笔尖悬在玉版上方,微微颤抖。最终,他落笔了,字迹失去了往日的锋芒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和沉重:
“卫渊郡守林向南,惶恐顿首,禀明大人:前番议及加征税赋一事,臣……思虑不周,察访未明。万寿县虽近年有所进益,然根基尚浅,骤加重负,恐伤及民力根本,动摇郡县安稳……致使近日郡中商贸,颇多阻滞,商贾惶惶,民生不安。……恳请州牧大人,体恤下情,收回万寿县额外增税之成命……按州府普遍增幅征收即可……自知失察失虑之过,恳请大人责罚!”
...
庆云州州牧府。
州牧周文渊看着手中这份紧急送达、墨迹似乎都带着几分仓惶意味的公文,眉头皱起。
“收回成命?按普遍增幅征收?”他放下玉版,脸上写满了诧异和不解。
“这个林向南……到底在搞什么名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