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局瞬间逆转。在训练有素、配合默契、且有阵法加持的陆家护卫队面前,这些本就心思不齐、各自为战的海盗,如同陷入蛛网的飞虫。偶尔有悍勇之辈试图集中一点突围,立刻会遭到数倍于己的集中打击。落入海中想要潜水逃走的,则会被海面下悄然蔓延的毒藻或突兀出现的木刺拦截。
墨鳞眼见大势已去,心中骇然于月明岛反应之速、战力之强,更对那笼罩天地的乙木大阵感到绝望。他咬牙,身上鳞衣黑光大盛,化作一道墨色流光,竟是不顾手下,独自向着阵法光网最薄弱处猛冲而去,企图凭借结晶期修为硬闯一条生路。
“想走?” 陆九柏冷哼一声,并指一点,悬浮在他身侧的一柄青木飞剑发出清越剑鸣,化作一道青色惊鸿,后发先至,瞬间截住墨鳞去路。剑光展开,化作重重青木剑影,每一道都蕴含着精纯的乙木剑气与生生不息的缠缚之意。墨鳞怒吼连连,挥动一柄奇形分水刺,荡开重重剑影,但身形却被死死拖住。与此同时,阵法之力汇聚,数条最为粗大的灵气根须如同巨蟒般缠卷而来……
战斗很快结束。除了墨鳞和几名筑基后期海盗头目重伤被擒,以及少数几个倒霉鬼在混乱中被击杀或落入海中不知踪影,多半成了海兽口粮,其余约四十名海盗,包括十几名筑基修士,全部在阵法压制下被缴械制服,封禁修为,成了俘虏。
海面重归平静,只有破损的夜航船和漂浮的杂物诉说着刚才的激战。陆家修士开始熟练地打扫战场,收缴战利品,将俘虏集中看管。
陆九柏这才踏水走到被同袍简单治疗、脸色好了一些的陆九陵面前。他上下打量了弟弟一番,确认只是灵力震荡和轻微内伤,并无大碍后,才开口道,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:“让你轮值警戒,没让你孤身犯险,以一敌众。若非我及时赶到,你待如何?”
陆九陵擦了擦嘴角血迹,虽然脸色还有些发白,眼中却恢复了神采,甚至带着点小得意:“柏哥,我这不是没事嘛!再说了,要不是我拖住他们,摸清他们的斤两,你们能来得这么及时、一网打尽吗?我还给他们船底种了‘缠船藻’呢!” 他邀功似的补充。
陆九柏看着弟弟那副“快夸我”的表情,严肃的脸上终究没绷住,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,但很快又板起脸:“胡闹!探查敌情自有探查敌情的方法,谁让你正面接战的?还差点接了结晶期一击!若不是你血脉特殊,反应够快,此刻我便是来给你收尸的!回去把《乙木长生诀》护体篇和《玄水步》腾挪篇,各抄百遍,静思己过。”
“啊?一百遍?” 陆九陵脸顿时垮了下来。
“两百遍。” 陆九柏语气平淡。
“别别别,一百遍,一百遍!我抄!” 陆九陵连忙认怂。
陆九柏看着弟弟吃瘪的样子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欣慰。这小子,天赋卓绝,木水双修已有小成,临敌机变也远超同龄人,若是留在桃石谷陆家悉心培养,假以时日,必成大器。
可惜如今流落到了这个偏僻之地,一切都得重头开始。
想到这里,他放缓了语气,道:“伤得重不重?可需立刻回岛疗伤?”
“小伤,不碍事,灵力运转几周天就好。” 陆九陵拍拍胸脯,随即好奇地问,“柏哥,这些家伙怎么处理?看样子不像普通海盗。”
陆九柏目光扫过那些垂头丧气、被灵锁串成一串的俘虏,眼神转冷:“带回岛去,老地方。是海盗也罢,是探子也好,正好,矿洞那边最近开采‘沉水铁’进度吃紧,缺人手。”
月明岛东南海岸,一片嶙峋的黑色悬崖之下,隐藏着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入口,这便是“灰岩矿洞”。洞口被厚重的玄铁栅栏封锁,其上铭刻着复杂的封禁符文,常年有至少一队筑基修士带领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卫兵驻守。
洞内并非简单的采矿场,而是陆家设立的、用于关押和“劳动改造”各类敌对分子、重犯以及像今夜这类俘虏的惩戒之地。同时也负责开采这些坚硬的矿藏。
墨鳞等一众俘虏,被封住了全身大部分经脉和窍穴,戴上了特制的、能抑制灵力运转和神识的黑色石质镣铐,在陆家修士的严密押送下,沿着一条开凿在岩壁上的、仅容两人并行的狭窄石阶,蜿蜒向下,深入山腹。
起初,这些俘虏大多低着头,心中充满绝望、恐惧或愤恨,对即将到来的命运充满不安。然而,随着他们逐渐深入岛屿,沿途所见,却让许多人忍不住偷偷抬起眼,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愕与迷茫。
他们穿过了矿洞外围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。时值清晨,天光微亮。谷地中,并非想象中海外荒岛的蛮荒景象,而是一片井然有序的人烟聚落。灰白色的整齐石屋沿着平缓的坡地层层叠叠,屋顶覆着防雨的厚实海草。
屋舍间,干净的石板路纵横交错,路边甚至栽种着耐盐碱的灌木。远处靠近溪流的地方,矗立着几座高大的、正在缓缓转动的水车坊,传来碾磨谷物的低沉声响。
更远处,有开垦出的规整梯田,种植着岛上特有的块茎作物和耐阴菜蔬,已有早起的农人在田间劳作。
他们看到了升着炊烟的食堂,看到了穿着统一灰布短衫、排队领取工具的工人队伍,看到了有孩童背着简单的书包,走向谷地中央那所最大的、传出朗朗读书声的石屋学堂。
甚至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集市正在开张,虽然商品简陋,但交易井然有序,人们用粗糙的竹片或贝壳作为凭证进行交换。
这里没有衣衫褴褛的奴隶,没有面黄肌瘦的饿殍,没有肆意横行的暴力。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劳作,神情虽不轻松,却也没有麻木绝望,反而透着一种……“秩序”下的安然。空气中弥漫着炊烟、泥土和淡淡的海腥味,是一种充满生活气息的、与外界传闻中“凶险绝地”截然不同的味道。
“这……这里是月明岛?” 一个年轻的海盗俘虏忍不住低声喃喃,他想象中的海外岛屿,应该是荒蛮、混乱、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之地,而非眼前这般……近乎“祥和”的景象。
“闭嘴!走路!” 押送的陆家卫兵低喝一声,用枪杆不轻不重地捅了他一下。
俘虏们噤声,但眼中的震惊与困惑却更深了。他们默默走过这片谷地,重新进入更加昏暗崎岖的矿洞区域。光线再次变得暗淡,只有岩壁上镶嵌的、发出惨白微光的萤石提供照明。空气变得潮湿阴冷,弥漫着岩石、尘土和一丝淡淡的金属锈味。
终于,他们被押送到矿洞深处一片特别开辟出的、如同巨大地下囚笼的区域。这里岩壁被加固,地面平整,划分出数个巨大的铁栅栏牢区。此刻,几个牢区内已然关押了不少人,粗略一看,竟有上百之众。
这些人大多精壮,但神情萎靡,穿着统一的、印有编号的灰色囚服,许多身上还带着劳作留下的污迹和新旧伤痕。
当墨鳞这批新俘虏被押进来时,牢区内那些“老住户”纷纷抬起头,投来麻木、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。其中不乏一些面孔,让新俘虏中的某些人瞳孔骤缩——
“那……那是‘独眼黑鲨’?黑礁岛的那个狠人?他三年前不是……”
“看那边!是‘秃鹫’的手下‘刀疤刘’!他也栽在这里了?”
“还有‘浪里飞’燕三娘!她可是出了名的滑溜……”
低声的惊呼在俘虏中响起。他们认出了好几张曾经在东陵雾洲西南海域“叱咤风云”、令人闻风丧胆的海盗头目或悍匪的面孔!
这些家伙,任何一个放出去,都足以搅动一方风雨,此刻却像温顺(或者说麻木)的羔羊,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矿洞深处,身上穿着同样的灰衣,眼神黯淡。
“都进去!” 卫兵打开一个空牢区的铁门,将新俘虏粗暴地推搡进去。沉重的铁门“哐当”一声关上,落锁。紧接着,有管事模样的人拿着名册过来,开始挨个登记编号,发放囚服,并用冰冷的语气宣布这里的规矩:
“……编号即尔等姓名,严禁私斗,严禁串联,每日劳作六个时辰,完成定额可得基本食物,超额有奖,偷懒怠工或图谋不轨者,严惩不贷……劳作内容,开采‘沉水铁’矿石,分拣,搬运……此地禁制重重,妄动灵力者,自求多福……”
声音在空旷的矿洞中回荡。墨鳞靠坐在冰冷的岩壁边,任由卫兵给他套上写有“甲七十三”的囚服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。
他目光扫过牢笼,扫过那些曾经熟悉或陌生的、同样沦为阶下囚的海上面孔,最后落在牢门外那幽深的、仿佛没有尽头的矿道之中。
直到此刻,他才真正意识到,月明岛陆家,远不止是击败了水镜宗那么简单。他们所建立和维持的,是一种完全不同于海上混乱法则的、冰冷而高效的秩序。
而自己,以及那价值七千灵石的悬赏令背后的秘密,恐怕都将被埋葬在这不见天日的灰岩矿洞深处,成为维持这秩序运转的、微不足道的燃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