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天猛地扭头,死死盯住谢先生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:“谢先生此言,是在替那些贰臣开脱?还是在指责本世子无能?”
“非也。” 谢先生摇头,笑容依旧淡然,“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世子,您可曾想过,为何公子能在这短短时间内,搅动如此风云?归根结底,是因为他有了掀桌子的实力,具灵期。若非如此,这左更侯府继承人之争,在三百年前您被正式册立为世子之时,便已无悬念。任他楚明在焚炎峡立下多少战功,笼络多少边军悍将,只要一日未成元婴,在侯爷与朝廷的考量中,在绝大多数西境势力的眼中,他始终是‘次子’,是‘边将’,而非能与您这位正朔继承人相提并论的竞争者。”
他羽扇轻摇,语气平和,却字字如刀,剖开血淋淋的现实:“反观世子您,这三百年来,勤于政务,调和四方,将西境治理得井井有条,此乃不世之功,侯爷与朝廷皆看在眼里。然而,或许也正是这繁重政务,牵扯了您太多精力,以至于在修为精进上……稍有迟缓。而公子,自百年前那场大战后,退守焚炎峡,看似远离权力中心,却也因此心无旁骛,借焚炎峡地火灵脉之助,一心苦修,终得突破。此消彼长,方有今日之局。”
楚天沉默了。谢先生的话,像一盆冰水,浇在他炽热的怒火上,虽然刺痛,却让他狂躁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。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?只是被背叛的愤怒,对楚明步步紧逼的焦躁,蒙蔽了他的理智。
“老头子……” 楚天喃喃道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,有愤懑,有不解,也有深深的忌惮,“他就这么看着?这么关键的时候,他就任由楚明如此上蹿下跳,拉拢我的墙角?这个局面,他若早些表态,早些压制,何至于此?我看,他根本就是乐见其成,甚至暗中推波助澜!”
“世子慎言。” 谢先生微微提高了声音,随即又压低,“侯爷之心,深不可测。左更侯之位,关乎西境楚家万年基业,乃至整个西渊境洲北疆的稳定。侯爷所思所虑,绝非简单的长幼嫡庶,恐怕更多的是……平衡,是制衡,是选择一位最能带领楚家、稳住西境,甚至在未来可能的大变中攫取更多利益的继承人。在最终尘埃落定之前,让两位公子各展所能,互相制衡,或许更符合侯爷心中对家族长远利益的考量。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重新变得沉稳:“不过,世子也无需过于忧虑。侯爷看中实力不假,但治理西境如此庞然大物,文治武功,缺一不可。公子如今锋芒毕露,凭借的是一身具灵修为与边军威势,在‘武功’一道上,暂时压过了您。但世子您三百年来理政西境,根深蒂固,人心所向,在‘文治’一道上的积累与声望,岂是公子在焚炎峡闭关百年所能比拟?他如今看似声势浩大,实则根基浅薄,所拉拢者,多为趋利投机之辈,或本就对您有所不满之徒。真正的西境脊梁,那些传承悠久的世家、与您利益深度捆绑的宗门、受您恩惠的各方大员,岂会轻易动摇?”
“您的短板,是‘武功’,是自身的绝对实力。而公子的短板,恰恰是‘文治’,是治理地方、调和势力、总揽全局的经验与声望网络。他如今疯狂拉拢各方,许以重利,正是为了弥补这块短板。所以,” 谢先生目光炯炯地看向楚天,“世子您现在最应该关心的,不是又有哪家小门小派偷偷给楚明送了礼,也不是哪个墙头草又开始首鼠两端。您应该关心的,是如何尽快补上您自己的短板!”
“补短板?” 楚天眉头紧锁,缓缓坐回主位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,“谢先生的意思是……本世子应当放下政务,闭关苦修,冲击具灵?”
“正是!” 谢先生斩钉截铁,“而且,必须尽快!最好,能在五十年内,有所突破!至少,要让人看到明确的希望,看到您距离那道门槛,已然不远!只要您能踏入具灵期,与公子站在同一修为层面,那么您三百年来积累的文治优势、声望网络、嫡长名分,将立刻转化为压倒性的胜势!届时,如今这些投向楚明的墙头草,会以比现在更快的速度倒戈回来!而侯爷与朝廷的天平,也必将彻底向您倾斜!”
“五十年……” 楚天咀嚼着这个数字,眼中闪过一丝锐芒。对于金丹巅峰修士而言,五十年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尤其是在有侯府海量资源支持、自身积累也已足够的情况下,全力闭关冲击,并非没有希望。
“可是,” 他仍有疑虑,“我若闭关,不理政务,岂不是将西境权柄,拱手让与楚明肆意渗透?那些本就摇摆的势力,岂不更会倒向他?”
谢先生闻言,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,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冷意,几分算计:“世子,您莫非忘了?未来继承侯位,统领西境的,是您,而非一个庞大的、臃肿的、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官僚与附庸集团。一场大风暴,正好可以帮您看清楚,哪些是砥柱中流,哪些是随波浮萍,哪些……是隐藏在暗处的朽木与蛀虫!”
他羽扇轻点,一道微光闪过,书案上那堆情报玉简中,一份记载着“陆青寒受封焚炎峡总兵、征虏中郎将” 详情的密报,飘然而起,悬浮在半空。
“便以这庆云州的陆家为例,” 谢先生声音平缓,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,“陆青寒接此任命,看似是楚明公子一记妙手,将陆家绑上了战车。但反过来看,这何尝不是将陆家,尤其是那陆青寒,置于风口浪尖?焚炎峡总兵,位高权重不假,但也意味着无数的明枪暗箭,意味着要直面最凶险的边关战事,要平衡军中最复杂的派系关系。他若做得好,是楚明知人善任;他若稍有差池,或是陆家后方有任何‘不轨’之举,那么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楚天已然明白了其中的含义。眼中怒火渐消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属于上位者的权衡与算计。
“所以,您的意思是,” 楚天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,只是更添了几分寒意,“本世子不仅不应该对楚明这些拉拢举动做出过激反应,反而应该……暂避锋芒,甚至推波助澜,让他跳得更高些,让那些心怀二志者,都浮出水面?”
“世子明鉴。” 谢先生抚掌微笑,“不仅如此,世子您还应借此机会,主动让出部分不甚紧要的权柄,或是将一些棘手的、容易得罪人的政务,‘谦让’给那些支持楚明、或态度暧昧的官员去处理。一来,可显示您作为世子的气度与顾全大局;二来,可让您腾出更多精力与资源,专注于突破;三来……也能让那些人,去尝尝处理西境这庞大繁杂事务的‘滋味’。有些位置,坐上去,才知道是不是烫屁股。”
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道:“烈火烹油,鲜花着锦,固然热闹。但世事变幻,谁能保证,今日之高坛,不会成为明日之祭坛?公子如今拉拢得越狠,许出的承诺越多,将来需要兑现时,压力就越大,内部可能产生的矛盾也就越多。而世子您,只需静心修炼,稳坐钓鱼台。待您神功有成,破关而出之日,这西境的天,该是谁的,还是谁的。届时,再行清理门户、拨乱反正,岂不更加名正言顺,事半功倍?”
轩内再次陷入寂静。楚天靠在椅背上,闭目沉思。窗外,西琉城的灯火依旧璀璨,象征着这座城市、这片土地永不停止的运转与博弈。许久,他缓缓睁开眼,眼中再无之前的愤怒与焦躁,只剩下深潭般的幽深与决断。
“实力……”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,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,“谢先生所言,字字珠玑。是本世子着相了,被这些蝇营狗苟乱了心神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悬浮的、关于陆青寒的密报上,眼神平静无波:“我的好弟弟,你倒是舍得下本钱。也罢,这浑水,你先趟着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重新俯瞰着脚下这座属于他,也即将决定其最终归属的巨城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谢先生耳中:
“传令下去,自即日起,本世子将闭关潜修,冲击瓶颈。非重大紧急事务,不得打扰。一应日常政务,交由……(他报了几个名字,皆是态度暧昧或已暗中倾向楚明的官员)协同处理。另外,以本世子名义,发文嘉奖焚炎峡楚明公子晋阶之喜,并对其为国戍边、提拔贤能(指陆青寒)之举,表示赞赏与支持。”
“是。” 谢先生躬身应道,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。
“至于那些跳梁小丑……” 楚天最后看了一眼案上那堆令人心烦的情报,袖袍一挥,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其尽数扫入一个专用的储物袋中,“且让他们,再欢腾些时日。本世子,倒要看看,我这好弟弟,能靠着这身具灵修为,在这西境之地,搅动多大的风浪!”
话音落下,观澜轩内,杀机与算计,悄然隐没。一场更为深沉、更为危险的博弈,随着世子楚天的“隐退”与楚明的“高歌猛进”,正式进入了新的阶段。而刚刚接下“糖衣炮弹”的陆家,则在这兄弟二人无声的角力中,被推向了一个更加微妙、也更加凶险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