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青雨见状,也立刻上前一步,神色凛然,对着州牧和特使躬身道:“州牧大人,岳特使。侯府令旨,我等自当遵从。然,真炎门跨越州县,侵我疆土,伤我弟子,乃是事实!如今侯府令旨,对其劣行并无只言片语之惩戒,反将我与侵略者同列,一律驱离,封存我先行发现、投入之矿藏。此等处置,恐难以服众,亦让天下严守疆界之封君寒心!我青云盟为大局计,可暂退兵,但此事,必须记录在案,以正视听!”
双方长老,都在第一时间表达了“强烈不满”和“难以心服”,这是必要的姿态。既是为了维护自家宗门(家族)的颜面,向门下弟子有所交代,也是在向侯府表达一种态度,我们不是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,这次是给你侯府面子,但道理要在。
沈墨文与岳擎对望一眼,对于双方的反应,似乎早在预料之中。沈墨文沉声道:“侯爷钧旨,已明是非。灵矿封存,边界重勘,正是为了杜绝后患,以求长治久安。争执不休,兵连祸结,非西境之福,亦非尔等宗门家族之福。至于过往恩怨,孰是孰非,侯府自有公论,不在此令表述之列。望尔等着眼将来,莫要纠缠过往。”
岳擎则更加直接,他冰冷的眼神扫过罗烈、韩铸,又看向陆青雨,淡淡道:“侯爷令旨,非是商量。服,要执行;不服,也要执行。三日之期,自此刻始计。三日后,若哑子谷周边二十里内,还有青云盟或真炎门一兵一卒滞留,或仍有战斗发生……本使与沈大人,有权调动州兵及附近驻军,强制执行,并追究主事者抗命之责。至于阳奉阴违者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股凛冽的杀意一闪而逝。
话说到这个份上,再“抗争”下去,就真是自讨没趣,甚至可能引火烧身了。双方长老都“适时”地露出了“无奈”、“愤懑”但又“不得不从”的复杂表情,向着州牧和特使再次躬身。
“谨遵侯爷令旨。” 陆青雨沉声道。
“……真炎门,遵令。” 罗烈与韩铸也咬牙道,语气中的不甘依旧明显,但已不敢再质疑。
“如此甚好。” 沈墨文脸色稍霁,“便请三位长老,即刻回营安排撤军事宜。本官与岳特使会在此停留数日,监督执行。封印矿脉之事,州牧府不日将派专人来办。”
尘埃,似乎就此落定。一场险些引爆两郡大战的边境冲突,在侯府最高权威的强行干预下,被暂时按了下去。
双方长老各自返回大营,第一时间下达了撤军命令。尽管营中许多中下层修士,尤其是那些在摩擦中失去同门、好友的弟子,依旧愤愤不平,群情激奋,高呼着“为何要退”、“血债未偿”等口号,但在高层长老的强力弹压和“侯府严令”、“大局为重”的解释下,最终还是不得不开始收拾行装,拆除部分临时设施,准备撤离。
而在中军大帐内,只剩下最核心的几人时,无论是陆青雨,还是罗烈、韩铸,脸上那强装的愤懑与不甘,都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,以及深沉的思索。
对于真炎门而言,他们虽然实力占优,两位金丹对阵一位金丹,但真要在对方“主场”(毕竟更靠近青云盟核心区域)开启全面宗门战争,胜负犹未可知。青云盟这些年扩张迅猛,财力雄厚,装备精良,且是防御一方,真要死磕,真炎门即便能胜,也必是惨胜,元气大伤。更关键的是,跨越州县、主动攻击他封土地,在法理上始终是硬伤。
侯府此次看似“和稀泥”,实则也变相阻止了他们可能进一步扩大“战果”甚至独占矿藏的企图。如今能借着侯府调停下台阶,避免了一场可能损失惨重的战争,虽然没得到矿,但也没有实质损失,还展示了肌肉,某种程度上,也算达到了部分战略目的,向青云盟和周边势力展示了真炎门的扩张决心和能力。
对于青云盟而言,这次冲突更是让他们清醒。真炎门的实力和强势,远超预期。对方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越境施压,背后必有倚仗。与这样的对手全面开战,是青云盟目前难以承受之重。
发展势头正盛,内部建设都需要海量资源和精力,实在不宜被拖入一场与更高级别宗门的长期消耗战中。侯府的介入,虽然憋屈,但实实在在地解了他们的围,避免了一场可能打断发展进程的危机。
那灵矿虽好,但比起整个联盟的稳定与发展大局,确实可以暂时舍弃。能用一处尚未开采的矿藏,换来边境的暂时安宁和宝贵的战略缓冲期,未必是亏本买卖。更何况,侯府承诺“三年内重勘边界”,这又留下了操作空间和未来可能的机会。
在州牧沈墨文与侯府特使岳擎的亲自监督下,青云盟与真炎门的撤军工作进行得雷厉风行。三日之内,双方在哑子谷及周边二十里范围内的所有人员、营垒,尽数撤离。庆云州牧府派出的阵法师与官吏随后进驻,在那处初步勘探的矿脉入口及周边关键节点,布下了重重封印阵法,并立下“侯府封禁,擅入者斩”的石碑。
昔日剑拔弩张、杀机密布的前线,迅速恢复了荒山野岭的寂静,只有那些残留的战斗痕迹、焚烧的营寨废墟,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血腥与灵力紊乱的波动,诉说着这里刚刚结束的一场危险对峙。
随着双方大军退去,紧张到极点的裕园-青田边境气氛,终于缓和下来。消息传开,周边郡县,尤其是那些夹在两大势力之间或邻近的小家族、小宗门、散修聚集地,无不大大松了一口气。
商路开始试探性地恢复,逃难的凡人陆续返回家园,低阶修士们也敢重新在边境附近活动。毕竟,战端一起,最先遭殃、损失最惨重的,往往是他们这些没有自保能力的底层修士和凡人。
“打不起来就好,打不起来就好啊!” 许多小坊市的管事拍着胸口庆幸,“真要开战,这生意就别想做了,咱们这点家当,还不够塞牙缝的。”
“侯府总算干了件人事!再让他们闹下去,咱们这青田县怕是要被刮掉三层皮!” 青田县内一些对真炎门强势介入本就心怀不满的本地修士私下议论。
“可惜了,还以为能看场大戏呢。这两家要是真拼个两败俱伤,咱们说不定能捞点好处。” 也有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势力或修士感到惋惜,他们乐于见到强大的邻居互相削弱。
外界议论纷纷,但作为冲突直接当事方的青云盟核心层,在短暂地处理完撤军善后、安抚伤亡弟子及家属、并象征性地向侯府提交了一份“陈情表”,申诉冤屈兼表服从之后,迅速将注意力从边境冲突本身,转向了这场冲突所揭示的、更为严峻的深层现实。
和真炎门冲突的解决方式,为青云盟,特别是其主导者陆家,带来了两个极其深刻而严峻的战略启示。
其一,西境的地缘政治规则已发生根本性变化。昔日相对含蓄、通过商业与联姻进行的势力渗透,正被赤裸裸的武力前置所取代。
正阳府真炎门此次毫不掩饰地跨越州县,将影响力直接楔入青云盟边境,这绝非孤立事件,而是标志着各大势力对地盘与资源的争夺,已进入白热化与公开化的阶段。强权不再满足于幕后博弈,开始走向前台进行“划界”。
这对近年发展顺遂、一定程度上抱有“和平崛起”幻想的青云盟而言,是一记当头棒喝,警示他们安逸发展的时期可能已然终结,必须直面更残酷、更直接的丛林法则。
其二,统治秩序的维护者正在失去权威与意愿。面对真炎门公然越境扩张的挑衅行为,侯府的应对并非惩戒与制衡,而是近乎“和稀泥”的强行压制与拖延。这种态度,清晰传递出一个危险信号:左更侯府对境内强势势力的扩张行为,已从过去的警惕与抑制,转变为力不从心的默许甚至纵容。
上层权威的松弛,直接鼓励了中下层强者凭借实力自行其是。这意味着,未来解决纠纷将更依赖自身实力而非法理。
这两个启示叠加,对陆家构成了强烈的倒逼压力。青云盟以四县加十三外区为基础的既有格局,已触及内生性发展的瓶颈。卫渊郡内易于消化、价值丰厚的“无主”之地近乎枯竭,而郡内其他有实力的封君与宗门也早已觉醒,正加紧对周边剩余空间的蚕食与圈占,扩张窗口正在急速关闭。
外部强邻压境,内部空间见顶,陆家若不想在未来的零和博弈中被缓慢挤压,就必须以更宏大的视野、更果断的姿态,为青云盟寻找并开拓全新的战略空间与生存之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