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成了琉璃。
时间、空间、乃至吹拂过院落的夜风,都在铁笔吏那两个深不见底的幽绿火焰眼窝前停滞。
这是一个来自太古幽冥的执法残魂,它的意志即是铁律,它的出现即是终结。
在它面前,神魔辟易,仙佛噤声。
然而,凌风只是静静地举着那张虚拟订单具现化的光质凭证,神态平静得像是在问:“您好,加个会员吗?”
这荒诞到极致的一幕,让铁笔吏那由纯粹规则构成的思维核心,第一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。
它能理解反抗,能理解哀求,能理解绝望,但它无法理解……“签收”。
这是一个它从未接触过的,更高维度的规则指令。
在幽冥旧律的体系中,只有“宣判”、“执行”、“归档”,从未有过“收件”这一流程。
“汝……”铁笔吏那金属摩擦般的声音艰涩地吐出一个字,却再也无法继续。
它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凌风,似乎想从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,解析出这胆敢戏弄天律的狂徒究竟藏着何等依仗。
凌风没有给它思考的时间。
他往前递了递手中的凭证,语气依旧平淡:“新业务,可能不太熟练。简单来说,这是一份申诉状,属于加急件。按照‘信使协议’,收件方必须确认接收,我才能完成本次派送。否则,订单将永远处于‘派送中’状态,而这份申诉状所代表的因果,会一直挂靠在你的判决流程上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只有夜琉璃才能看懂的,属于奸商的微笑。
“就像一个永远无法关闭的弹窗广告,你不点‘确认’,它就永远在你眼前飘着,你的所有后续程序,都无法正常执行。”
“轰!”
此言一出,仿佛一道惊雷在铁笔吏的灵魂核心中炸响。
它的逻辑链条,被这简单粗暴的比喻彻底击溃了!
“信使协议”权限高于“狱卒协议”!
这是万界快递箱系统赋予凌风的、根植于世界底层逻辑的绝对权力!
只要他在“送货”,他就是规则的化身!
铁笔吏周身燃烧的幽冥鬼火剧烈地摇曳起来,它那捧着空白竹简的枯瘦手臂,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。
它缓缓抬起手,那支本该记录下“罪无可赦”的铁笔,此刻却成了它此生最大的桎梏。
在夜琉璃惊愕的注视下,在寄魂郎呆滞的目光中,铁笔吏的铁笔笔尖,最终以一种带着无尽屈辱和不甘的姿态,轻轻地、轻轻地,点在了那张发光的虚拟凭证下方——那个写着“签收人”的空白栏上。
“嗡——!”
一声仿佛来自宇宙洪荒尽头的哀鸣,响彻天地!
签收完成的瞬间,院落中央那枚诅咒了小桃七天七夜的青铜铃铛,表面“咔嚓”一声,裂开一道触目惊心的缝隙!
紧接着,裂痕如蛛网般瞬间遍布全身,最后“嘭”的一声,炸成了漫天齑粉!
驿站的房间内,小桃那已经气若游丝的身体猛地一颤,她皮肤上那个如同活物般蠕动的猩红“赎”字,像是被阳光暴晒的积雪,迅速消融、褪去,露出其下光洁如初的肌肤。
她紧闭了七日的眼睫,终于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与此同时,京城北郊,那座刚刚从地底升起、通往血月的森森白骨阶梯,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,在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中,轰然崩塌,重新坠入无尽的深渊。
铁笔吏的身影,在签下名字的那一刻,也开始变得透明、虚幻。
它那空洞眼窝中的两点幽绿鬼火,迅速黯淡下去,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。
它的身躯化作点点星光,却没有消散,而是汇聚成一道流光,撕裂夜空,朝着白骨阶梯崩塌的北郊乱葬岗方向,疾驰而去!
持续了七天七夜的酷刑与审判,在这一张小小的“快递签收单”面前,土崩瓦解!
凌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,几乎站立不稳。
他背后的万界快递箱上,那蛛网般的裂痕非但没有消失,反而更加深邃,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碎裂。
这一场豪赌,他赢了,却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。
第八日,清晨。
第一缕阳光刺破阴沉的云层,洒在了北郊乱葬岗的中央。
那里,不知何时立起了一块数米高的无字石碑,朴实无华,却带着一股历经万古沧桑的沉重。
一道身影盘坐在碑前。
正是昨夜消失的判首无赦。
但他身上那象征着铁血无情的幽冥黑袍,已经褪去,换上了一身素白的长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