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风盘坐在破碎祭坛的焦土上,膝盖压着几片还带着余温的琉璃瓦。
他的手指深深抠进石缝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——不是因为疼痛,而是因为掌心那方残碑传来的震颤。
那是紫阳真人的血。
金袍老道此刻像尊褪色的泥像,跪坐在三步外的断碑前。
他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道髻散了,几缕白发黏在汗湿的额角,金纹道袍被血浸透,在风里坠成深褐的硬块。
最骇人的是他的手腕——两根割断的经脉像两条扭曲的红绳,正往断碑上淌血,每一滴都凝着细碎的金光,那是千年修为化的“真言血印”。
“我以命证谎……”紫阳真人的声音像砂纸擦过青铜,“飞升非路……信使非奴……愿此后众生,皆可问为何。”
凌风喉结动了动。
三天前他还在昆仑山脚被这老东西的剑阵追得满林子跑,此刻却见对方每说一个字,眉骨便塌陷一分,眼窝深处的灵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。
原来那些传说里“坐化登仙”的修士,临终时都是这副模样——不是飘然而去,是把自己当灯油,熬干最后一滴。
“真人!”凌风脱口而出,“您不必——”
“不必?”紫阳真人突然笑了,血沫溅在断碑上,“五百年前我亲手把首代信使陆沉的工牌封进镇仙塔,三百年前我给每个弟子种下‘已读’邮戳当功德印,上个月我还在药炉里炼婴孩……”他浑浊的眼珠猛地抬起,“小友,你说我拿什么抵?拿嘴吗?”
话音未落,断碑“嗡”地一颤,血印轰然没入石纹。
紫阳真人的身体像被抽走了骨架,“啪”地栽倒在地,金袍下露出半截工牌——和那些亡魂快递员胸前的一模一样,边缘还带着被强行烙进血肉的焦痕。
凌风的心脏重重一沉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前——不知何时,工牌也浮现在皮肤下,淡青色的编码随着心跳明灭。
这不是第一次见,但此刻他突然想起母亲说的“自由令”,想起那些被炼化成丹药的婴孩,喉间泛起铁锈味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清越的琴鸣划破风。
凌风转头,看见寄魂郎坐在二十丈外的断崖边。
那说书人往日总裹着青布长衫,此刻却敞着怀,露出胸膛上纵横的旧疤。
他的双手全是血,指甲劈了,指腹的肉翻卷着,却仍在岩壁上刻字——不是字,是音符。
每一道刻痕落下,空气里便荡开一圈涟漪,像石子投入深潭,惊醒沉在潭底的记忆。
“他在刻《终焉配送曲》。”夜琉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凌风这才发现,魔女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,墨色长发无风自动,眼角的魔纹泛着幽蓝,“这曲子能唤醒被系统抹除的记忆。那些卡单的亡魂……他们不是不想走,是记不得自己是谁了。”
寄魂郎的手指又往下一按。
这次没听见刻石声,只听见一声抽噎——离他最近的一块岩石里,突然爬出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。
她穿着褪色的红棉袄,胸前工牌上“第37号”的字样还新鲜,怀里却抱着个药炉,炉子里滚着白花花的骨头。
“妈妈……”小姑娘仰起脸,眼泪砸在骨头上,“我是不是又超时了?”
凌风的呼吸一滞。
他看见更多身影从岩石、从断碑、从药炉的灰烬里钻出来:有攥着冷掉的外卖袋的少年,有膝盖上还沾着水泥的建筑工,有头发斑白却穿着黄马甲的老人。
他们的工牌在胸前明明灭灭,像无数盏将熄的灯。
“最后一个休止符。”夜琉璃低声说。
寄魂郎的手悬在岩壁上,颤抖得像风中的芦苇。
他抬头望向天际,那里有片阴云正缓缓散开,露出一角青天。
然后他笑了,血污的嘴角扯出个温柔的弧度,手指重重按了下去。
整座断崖突然轰鸣。
不是雷声,是无数块岩石同时震动,把寄魂郎刻的曲谱唱了出来。
那声音先是细碎,像春冰初融,接着越来越响,混着小姑娘的抽噎、少年的呜咽、老人们的叹息,汇成交响。
凌风看见那些亡魂的工牌突然亮起强光,编码“唰”地碎裂,化作点点星尘,飘向天际。
寄魂郎倒下了。
他的琵琶在掌心化为飞灰,露出手心里一道新刻的痕——和岩壁上的休止符一模一样。
他的眼睛还睁着,望着青天,嘴角的笑没散。
“他解脱了。”夜琉璃说。
凌风没说话。
他摸向怀里的铁皮盒,金属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皮肤。
那是母亲留下的,里面装着真正的手札,不是系统伪造的“忏悔书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