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仑墟的雾色在黎明前最浓,像团化不开的墨。
夜琉璃的鞋跟碾过碎石,快递箱在臂弯里发烫。
她能听见箱体深处传来类似心跳的震颤——那是凌风残留的信息态意识在共鸣。
三天前他散作星屑时,最后一粒光钻进了红绒球里,此刻正随着罪碑林的升起,在箱底挠出一片麻痒的温度。
来了。她停步。
风突然打了个旋儿,卷起满地碎沙。
三十丈外的断碑群里,走出个戴白玉面具的男人。
他着玄色广袖,腰间悬着半截断笔,笔锋滴着幽蓝的光,每走一步,脚下便凝出冰花。
守碑人玄圭子。夜琉璃认出那身道袍的纹路——是刻在《上古封禁志》里的判生纹,专司抹除被神罚判定为的世界。
玄圭子的面具没有表情,声音却像冰锥刮过铜盆:万界物流?
倒好的胃口。
这昆仑墟的罪碑,可从来不是给凡人签收的。他抬手,断笔在空中划出银弧,最近的一块断碑突然震颤,石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小字——全是被抹除的世界名讳,每个名字旁都刻着贪嗔痴的血印。
这些碑,记的是该被遗忘的罪孽。玄圭子的笔锋指向夜琉璃怀里的快递箱,你让凡人在碑上刻新名字,是要掀翻神定的秩序?
神定的秩序?夜琉璃冷笑,魔莲虚影在身后展开,三百年前魔界大旱,你们的神忙着收供品;五十年前人间瘟疫,你们的神忙着数香火。
现在倒来教我守秩序?她指尖弹出一道魔火,烧向最近的罪碑——火焰触及石面的瞬间,却像撞在无形的墙上,地散成火星。
碑有碑魂。玄圭子的笔点在自己心口,我以守碑人血誓为引,每块碑都是活的。他转身看向罪碑林,你看这第一块,是三百年前试图反抗神谕的青冥界,他们的王被剜了眼,子民被封进碑里,永世受遗忘之苦
所以你们就成了看坟的?
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夜琉璃抬头,见半空中浮着道半透明的身影——是凌风。
他的衣袂间流转着星轨,金纹从眼尾蔓延到耳后,像条燃烧的河。
信使?玄圭子的面具终于有了裂痕,你不是该散在星海里?
散了,但没完全散。凌风笑,抬手虚握,快递箱的红绒球突然爆出刺目金光。
箱体表面浮现出无数光点,正是昨夜通过命运广播传递记忆时,那些被唤醒的凡人的愿力——东市早点摊的热气、西巷老邮局的邮戳、留守儿童之家的笑声,全化作金色丝线,缠上了罪碑林。
你动了民愿?玄圭子的断笔剧烈震颤,这是触犯天规!
天规?凌风的身影凝实几分,天规说凡人不能知道神的龌龊,天规说弱者必须被抹除。
可昨夜有个卖煎饼的大叔给我托梦,他说我不识字,但我会在碑上按手印——你看。
他指尖轻点,最近的罪碑突然地裂开条缝。
石缝里渗出的不是碎石,而是斑驳的红泥印——是无数凡人用沾了面糊的手、沾了墨汁的手、沾了眼泪的手,按在碑上的印记。
每个印记旁都歪歪扭扭写着:青冥界,我记得你。
民愿不是罪孽。凌风的声音里有惊雷滚过,是你们这些守碑人,把活人封进石头里当罪,才是真正的罪。
玄圭子的面具地碎成齑粉。
他露出张与碑同色的脸,眼眶里没有眼珠,只有两团幽蓝的火:你可知这些世界犯了什么错?
青冥界王偷了神的火种,苍梧界人私藏魔典,还有——
够了。
盲眼少女的声音从罪碑林后传来。
小螺扶着块断碑站起,民愿之镜在她头顶旋转,镜面映出亿万颗跳动的心脏。
她虽看不见,却准确地走向玄圭子,伸出的掌心躺着半块竹板——是寄魂郎消散前留给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