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了满院,像一碗刚熬好的甜粥,稠稠的,暖暖的,熨帖了整个清晨。
葡萄架下的读书声朗朗,像串起的珍珠,滚落在晨光里,清越又脆亮。
凌尘和白浅羽并肩坐在廊下的台阶上,青石的凉意透过薄衫渗进来,却抵不过心头漫上来的暖意。
他微微侧身,望着院中那个捧着书卷的小小身影。
——凌瑶坐得笔直,脊背挺得像株小松柏,发间的素色丝带随着她翻动书页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念到“性相近,习相远”时,她还会停下声,耐心地俯下身,指尖点在书页上。
一字一句给克己解释含义,那副眉头微蹙、神情专注的模样,活脱脱一个小先生。
“瑶瑶这五年,真是变了不少。”
凌尘轻声感叹,指尖无意识地划着石阶上凹凸不平的纹路。
想起初见时那个总爱追着他跑、衣角沾着泥点、笑声震得枝头雀跃的小丫头。
如今眉眼间已褪去了稚气,透着沉静的书卷气。
白浅羽撑着下巴,手肘支在膝盖上,乌黑的发梢垂落,轻轻扫过手腕上的羊脂玉镯,发出细碎的“叮当”响。
凌尘望着凌瑶,眼底的笑意像浸了水的棉絮:“你把她照顾得很好。”
白浅羽却轻轻摇了摇头,指尖在石阶上点了点,语气认真:“不是我。”
他转头看她,阳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,投下浅浅的扇形阴影。
“瑶瑶自己聪明,又肯下苦功。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,练枪累得满头大汗,歇口气就抱着书卷坐在院角的石凳上看,都是朝着自己想成为的样子在跑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。
“她想让你认可她,所以才拼了命地向上。”
凌尘转头望向凌瑶,小家伙正弯腰捡起天官掉在地上的毛笔,耐心地握住她的小手,教她“指实掌虚”的握笔姿势,侧脸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晕,连眉梢都透着认真。
他忽然懂了——那些倔强的坚持,那些默默的努力,原来都藏着一个想被认可的小小期待。
凌尘看向身旁的白浅羽,轻轻摇了摇头:“她聪明,努力,的确。但你说她只靠自己,却不会是这样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白浅羽素色的袖口上,那里沾着点淡淡的墨痕,是方才研墨时不小心蹭到的。
“认真,勤奋,捧着书就舍不得放下,这些明明是你的样子。”
“你总爱在窗边看书,会用指尖轻轻按着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生怕漏了什么。”
他笑了笑,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温度,像晒暖的被褥。
“瑶瑶总爱跟在你身边,搬个小板凳坐在你脚边,偷偷学你的样子。
她想成为的,或许从来都不只是‘被我认可’,而是像你一样,温柔又坚韧。”
白浅羽的耳尖微微泛红,像浸了胭脂,她垂下眼,指尖轻轻绞着裙摆的流苏,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:
“你倒是会说。”
她抬眼望他,眼底的光像揉碎的星光,璀璨又温柔。
“或许……她学的是你呢?你当年在书院教书时,不也总抱着书读到深夜。”
凌尘愣了愣,随即低笑出声,眉眼间的温柔漫溢开来。
是啊,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里,原来藏着这么多悄然的模仿与追随,像藤蔓绕着大树,不知不觉间,已枝繁叶茂。
两人相视一笑,没再说话。
院中的读书声还在继续,“苟不教,性乃迁”的字句混着风穿过叶隙的轻响,温柔得像首无字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