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他决定出门走走。小镇的街道狭窄曲折,两旁是白墙黑瓦的旧式建筑。在路过一家花店时,他意外看见了苏雨的身影。她正在挑选花束,侧脸在花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。
“林师傅?”苏雨抬头看见他,有些惊讶,“真巧,我正打算下午去工作室呢。”
“我看你没来,有点担心。”林深实话实说。
苏雨露出一丝歉意的笑:“早上学校临时有事,耽误了。你看,我买了些花,想谢谢你这些天的帮助。”
她手中是一束淡粉色的康乃馨和白色满天星,简单而雅致。
“梳子已经修好了,比预期的要顺利。”林深说。
苏雨眼睛一亮:“真的?能现在去看看吗?”
回到工作室,林深将修复一新的梳子交给苏雨。她小心翼翼地接过,在手中反复端详,眼中渐渐泛起泪光。
“简直像新的一样,但又保留了它原有的灵魂。”她声音微颤。
“我加固了梳齿的根部,应该比原来更耐用。”林深解释道。
苏雨突然伸出双臂,轻轻拥抱了林深一下:“谢谢你,这对我来说意义非凡。”
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让林深愣住了。他独自在这小镇工作生活多年,已经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。苏雨的靠近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。
“明天是你约定的取货日子,要现在带走吗?”林深问。
苏雨摇摇头:“明天我再来,还想听你讲讲修复的细节。而且,”她俏皮地眨眨眼,“我说好了要付报酬的。”
林深本想拒绝报酬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发现自己竟然期待明天的见面。
第七天,苏雨来时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,与林深制作的梳子套颜色相呼应。她手里提着一个野餐篮。
“梳子修复工程圆满成功,我提议小小庆祝一下。”她笑着说,“我知道河边有个好地方。”
林深犹豫片刻,点了点头。他锁上工作室,跟着苏雨穿过青石板街道,来到小镇边缘的小河边。这里有一片开阔的草地,几棵垂柳在岸边摇曳。
铺开野餐布,苏雨拿出自制的三明治、水果和一瓶青梅酒。阳光透过柳枝洒下斑驳的光影,河水潺潺流淌,偶尔有飞鸟掠过水面。
“这里真美。”林深由衷感叹。
“我小时候常来这儿。”苏雨倒了两杯酒,“外婆家就在河对岸,每次暑假我来住,都会跑到这儿玩耍。”
两人边吃边聊,从木工艺术谈到儿童美术教育,从小镇的变化谈到都市生活的喧嚣。林深发现自己竟然说了很多平时不会对人提起的话——关于他如何从父亲那里继承木工手艺,为何选择在这个小镇定居,以及他对传统手工艺未来的担忧。
“你知道吗,”苏雨凝视着河面,“外婆去世前告诉我,外公失明后,曾经有段时间很消沉。是每天为外婆梳头这个小小的仪式,让他找到了生活的意义。即使看不见,他的手指依然能感受到发丝的流动,能感知到妻子的存在。”
林深静静地听着。
“外婆说,爱情不在于轰轰烈烈的誓言,而在于日复一日的陪伴和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习惯。”苏雨转头看向林深,“就像修复一把梳子,需要的是耐心和细致,而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。”
林深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他望着苏雨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,突然意识到这一周来,他的工作室第一次不再感觉空旷寂寞。
“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苏雨突然说。
“当然。”
“你为什么对梳子这么有研究?我看你工作室里有很多半成品和设计图。”
林深沉默了片刻,从口袋里掏出钱包,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,笑靥如花,手中拿着一把木梳。
“这是我母亲。她在我十岁时病逝了。这把梳子是她最珍爱的东西,是父亲追求她时亲手制作的。”林深轻声说,“她去世后,父亲终日对着梳子发呆。后来他开始研究木工,尝试复制一把一模一样的梳子,却总是不满意。”
河水静静地流淌,仿佛也在聆听这个故事。
“我从小看着父亲一遍遍地制作梳子,慢慢地,我也爱上了这门手艺。父亲说,制作一把好梳子,需要理解使用者的习惯,理解头发的质地,甚至要理解梳理时的心情。”
苏雨轻轻点头,眼中满是理解和同情。
“大学毕业后,我本可以在城市找到工作,但还是回到了小镇,开了这间工作室。很多人不理解,为什么一个年轻人要选择这种看似过时的生活。”林深继续说,声音变得更加柔和,“但我觉得,每一件经过我手的木器,都承载着人的情感和记忆。修复它们,就是帮助人们守护那些珍贵的瞬间。”
“就像你为我做的那样。”苏雨伸出手,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。
林深看着两人交叠的手,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温暖。“其实,我应该感谢你。这一周,是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感到工作室不再冷清。”
夕阳开始西沉,天边泛起橙红色的霞光。林深鼓起勇气,向苏雨发出了邀请:“下周日你外公的寿宴,我能一起去吗?我想亲眼看看这把梳子的主人。”
苏雨先是一愣,随即绽放出灿烂的笑容:“我相信外公一定会很高兴见到你。”
回工作室的路上,两人的手自然而然地牵在一起。晚风轻拂,带来了远处人家的炊烟气息,混合着路边茉莉花的清香。
第八天,林深早早来到工作室,开始一件他构思已久的作品。这一次,他选择的是一块上等的紫檀木,准备制作一把全新的梳子。但与以往不同,这把梳子的设计融入了新的灵感——梳背的弧度更加优雅,梳齿的分布更加精致,每一个细节都注入了特殊的情感。
工作间隙,他给苏雨发了条信息:“周日需要我准备什么礼物吗?”
苏雨很快回复:“外公最喜欢的是手写书法,如果你不介意,可以写一副寿字。”
林深找出存放已久的文房四宝,在宣纸上练习了一遍又一遍。每一次运笔,他都想起苏雨描述中外公教书的模样,想起那把桃木梳承载的六十载婚姻,想起修复过程中与苏雨相处的点点滴滴。
傍晚时分,他终于写就一副满意的作品。刚放下毛笔,手机响起,是苏雨打来的。
“明天我还能来工作室吗?”她问,“我想看你工作。”
林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:“随时欢迎。”
第九天,苏雨到来时带了一本厚厚的相册。工作间隙,她向林深展示里面的照片——有外公外婆的结婚照,有她童年在外婆家河畔嬉戏的画面,有全家福,还有她教书后与学生们的合影。
“这是外婆最后一张照片。”苏雨指着一张颜色已经有些泛黄的相片。画面中,一位白发老妇人坐在院中的藤椅上,失明的老先生正站在她身后,轻柔地为她梳理银发。两人脸上都带着平静的幸福。
“那时候外婆已经病重,但坚持要让外公每天为她梳头。”苏雨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她说这是他们一辈子的约定,不能因为病痛而中断。”
林深凝视着照片,深深被这种相濡以沫的情感所打动。他想起父母的故事,想起母亲去世后父亲默默制作梳子的执着,忽然明白了自己选择这条道路的意义。
“我想我理解你为什么如此珍视这把梳子了。”他轻声道。
苏雨靠在他肩上,静静地看着他继续工作。工作室里弥漫着木头和清漆的气息,阳光透过窗户,为每一粒尘埃镀上金边。这一刻,林深感到内心前所未有的充实。
第十天,是外公寿宴的日子。林深穿上许久未穿的正式服装,带上精心包装的寿字书法,与苏雨一同前往邻市的外公家。
寿宴设在一处老式宅院中,虽然不大,但布置得温馨雅致。百岁高龄的老人坐在轮椅上,虽然双目失明,但精神矍铄,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微笑。
苏雨将修复好的梳子轻轻放在外公手中。老人颤抖的手指抚过梳背,触摸着上面的缠枝莲纹和“执子之手”四个字,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。
“是那把梳子...修好了?”老人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。
“是的,外公。是这位林师傅修复的。”苏雨介绍道。
林深上前一步,轻声问候:“老先生,您的梳子制作得非常精美,木质也好,所以才能修复得如此顺利。”
外公伸出手,林深连忙握住。老人虽然年迈,但握手的力道依然坚定:“年轻人,谢谢你。这把梳子,陪了我和老婆子六十三年五个月零七天。”
在场的亲友无不动容。老人继续讲述这把梳子的故事——如何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寻得那块桃木,如何偷偷观察妻子梳头的习惯来设计梳齿的密度,如何在特殊时期将梳子藏在墙缝中保护它免遭破坏,又如何在他失明后凭借触感继续为妻子梳头。
“爱情是什么?”老人最后说,“不是山盟海誓,是日复一日的陪伴,是愿意为对方梳头六十年不变的心。”
寿宴结束后,苏雨和林深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。夜幕已经降临,满天星斗闪烁。
“谢谢你,让外公重温了那段记忆。”苏雨轻声说。
林深停下脚步,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盒子:“我也有礼物送你。”
苏雨惊讶地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把崭新的紫檀木梳,造型优雅,做工精细,梳背上刻着“与子偕老”四个字。
“这是我根据你外婆那把梳子的改进版,更加符合现代人的使用习惯。”林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,“希望你喜欢。”
苏雨借着路灯端详这把梳子,眼中泪光闪烁:“这是我收到过最用心的礼物。”
两人继续前行,手不知不觉又牵在了一起。走过一个路口,苏雨突然问道:“你的工作室还接新的修复项目吗?”
“当然,有什么需要修复的?”
苏雨微笑:“我有一把旧藤椅,椅面有些破损了。修复它可能需要一段时间,你愿意接吗?”
林深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,会心一笑:“修复时间长短不重要,重要的是修复的过程值得珍惜。”
夜空下,两颗心靠得越来越近。那把经历断裂又重获新生的桃木梳,不仅延续了一段跨越时空的爱情记忆,也为新的故事写下了温暖的序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