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他摇动了树枝。
不是剧烈的摇晃,而是带着某种韵律和力度的、一连串的抖动。哗啦啦——树叶摩擦的声音骤然变得急促、响亮,仿佛一阵骤雨击打在巨大的绿色伞盖上。有什么东西,很多很多细小的东西,被这晃动惊扰了,从沉睡的叶荫深处纷纷扬扬地飘散出来。
起初是零星几点,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。
“现在,”沈延的声音重新响起,回到了她身边,紧贴着她的耳廓,带着气音,像在分享一个无比珍贵的秘密,“慢慢睁开眼。”
林晚“睁开”了她的眼睛,用她全部的心灵之眼。
“看。”他说,只有一个字,却包含了整个宇宙的献礼。
于是,在她的“视野”中央,奇迹发生了。
最初是几粒游移的、怯生生的光点,从墨黑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,带着些许迟疑,在空中划出短短的、歪斜的弧线,随即熄灭,又亮起。紧接着,像是得到了某种无声的号令,更多的光点涌现了。不再是零星孤寂的几点,而是成串,成片,如同被摇落的、活的星辰,从每一片颤动的树叶背后,从每一条细枝的掩藏处,倾泻而出。
一场绿色的流星雨。
光点是柔和的黄绿色,并不刺眼,却有着不可思议的穿透力,照亮了它们自身飞旋轨迹上细微的空气尘埃。它们不像真正的流星那样迅疾坠落,而是漂浮着,盘旋着,悠然自得地飞舞。有的直线上升,仿佛要奔赴真正的天幕;有的打着旋儿,画出一个个发光的圆圈;有的成双成对,追逐嬉戏;更多的则是汇成一条条忽明忽灭的光带,缭绕在树干周围,流淌在低矮的灌木丛上空,甚至有几只胆子大的,飘飘悠悠地,朝着林晚所站立的位置飞来,那微光几乎要触到她的鼻尖,带来一丝虚幻的、冰凉的触感。
成千上万只萤火虫,在这停电的夏夜,被沈延从古老的槐树摇篮中轻轻唤醒,共同演绎着这场短暂而辉煌的生命之舞。它们的光,彼此呼应,明明灭灭,没有规律,却构成了最动人的韵律。整个庭院,这方小小的、熟悉的天地,被这梦幻般的绿光重新定义了。黑暗不再是沉重的帷幕,而是变成了衬托这璀璨生机的、深蓝色的天鹅绒背景。砖石小径染上微光,花叶的轮廓在闪烁的光点间隙里若隐若现,连空气似乎都变成了流淌的光之河。
林晚屏住了呼吸。即使早有预料,即使三年来,沈延已经用语言为她“放映”过无数次日落、花开、雪景,甚至模拟过萤火虫的景象,但这一次,如此规模,如此真切(在她感知的世界里),如此……因他亲手“摇落”而带上独一无二印记的“星空”,仍然让她胸腔里充满了某种饱胀的、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。那不仅仅是感动或惊喜,那是一种更深沉的、与生命最灿烂光华直接相连的震颤。
“这是给你的星空,晚晚。”沈延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耳语稍重,带着完成一场盛大魔术后的满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他离得那样近,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垂。
他知道吗?
林晚的心尖像是被那最温柔的萤火轻轻烫了一下,泛起细密绵长的酸软。
他知道,她早已失明三年。知道车祸夺走的不仅是她眼前的光,还有她作为摄影师、作为“追光者”的全部职业与骄傲。知道她的世界,从那个潮湿冰冷的黄昏起,就只剩下永夜。
但他不知道——或许他隐约知道却从不点破——他每一次用心的描述,每一次像今晚这样精心的“布置”,是如何一点一滴,在她心底那片废墟之上,重建起一个更加斑斓、更加生动、甚至比记忆中的真实更加坚固的世界。他给予她的,不是廉价的安慰,也不是徒劳的模拟,而是一种慷慨的共享。他将他的眼睛借给了她。不,比那更深刻。他将他所见的、所感的、所理解的世界,掰开了,揉碎了,再用最细腻准确的语言,重新为她浇筑成形。
这片“星空”的璀璨,并非源于她视网膜的感知,而是来自他每一次摇动树枝时力道的把控,来自他此刻凝望飞舞光点时眼底的惊叹,来自他选择在停电之夜带她来庭院中央的默契,更来自这三年来,无数个日夜里,他握着她的手,走过春夏秋冬,将风的形状、花的颜色、云的变迁、雨滴敲打不同物体的声响……事无巨细地,编织进她黑暗宇宙的耐心。
他给了她另一双眼睛。一双用爱和语言淬炼过的、只注视美好的眼睛。
一只萤火虫似乎迷失了方向,晃晃悠悠地,竟然真的轻轻撞在了林晚的脸颊上。那触碰轻如羽毛,带着一丝夏夜的凉意,瞬间即逝。但这微小至极的接触,却像一道电流,击穿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。
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,迅速积聚,然后冲破堤坝,顺着她合拢的眼睫缝隙,蜿蜒滚落。先是一滴,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,微烫;紧接着,泪珠连成了线,安静地、汹涌地流淌下来。她没有发出任何啜泣的声音,只是仰着脸,“望着”那漫天流萤飞舞的方向,任由泪水浸湿面颊。
沈延立刻察觉了。他并未慌乱地问“怎么了”,也没有试图用言语安慰。他只是伸出手臂,温柔却坚定地环住她的肩膀,将她轻轻带入自己怀中。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,手掌在她微颤的肩背上缓缓地、安抚性地摩挲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拥抱着她,一同置身于这片由他召唤而来、为她闪耀的绿色星河之下。
时间在泪光与萤光中静静流淌。林晚的泪水渐渐止息,但那种激荡的情绪并未平复,而是沉淀为更深沉、更宁静的暖流,包裹着心脏。她靠在沈延怀里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与周遭萤火虫无声的光之舞蹈,以及远处恢复些许元气的稀疏虫鸣,交织成这个夜晚独一无二的交响。
过了许久,或许只有几分钟,又或许像过去了一个世纪,飞舞的光点开始稀疏。这场辉煌的表演接近尾声。萤火虫们似乎倦了,光点逐渐暗淡,飞舞的轨迹也变得迟缓,三三两两地,它们开始寻找新的栖息地,隐入草丛,飞向院墙之外更广阔的黑暗。
最后一点游离的绿光消失在鸢尾丛后,庭院重新被沉静的黑暗笼罩。只有那支放在室内的蜡烛,透过玻璃门,投来一小团模糊的、温暖的光晕,标示着“家”的方向。
风依旧轻柔地吹着,带着湿润的草木香。极远的、未被城市灯火完全掩盖的天际,传来一声模糊的、闷雷似的低沉嗡鸣,又或许只是她的错觉。
沈延动了动,略微松开怀抱,低下头,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,如蝶翼拂过。“要下雨了,”他低声说,语气里带着某种了然的平静,“我们进去吧?”
林晚点点头。她伸出手,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他的手,十指相扣。指尖传来的温度与力量,比任何光亮都更让她安心。
他牵着她,转身,沿着来时的砖石小径,一步步走回那团温暖的烛光里。背后的庭院,重归寂静与黑暗,仿佛刚才那场盛大的流星雨只是一个过于美好的幻梦。
但林晚知道,那不是梦。那是他赠与她的,独一无二的星空。它不曾在她眼中亮起,却永远在她心底,温柔闪烁。
就像他一样。是她黑暗世界里,永不坠落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