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微露时,林音已经踏上了通往疗养院的小径。五月的森林刚苏醒,空气中弥漫着松针和湿润泥土混合的清香。作为这间位于群山深处疗养院的志愿艺术疗愈师,每天清晨的这段路是她最珍惜的独处时光。
疗养院坐落在山谷缓坡上,三面环林,一面朝湖。建筑由当地青石和原木建成,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苔藓,几乎与森林融为一体。林音推开沉重的木门,门铃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早,林音。”前台值班的小李抬起头,“今天要去新来的那位画家那儿吗?听说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。”
林音点点头,接过访客登记册:“听陈医生提起过,陆景然,28岁,创伤性失语三个月了。希望艺术能帮他打开一扇窗。”
走在通往西侧厢房的走廊上,林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。作为艺术疗愈师,她见过各种各样的创伤患者,但每次面对新个案,内心还是会涌起一丝紧张。
她轻轻敲了敲房门,等待片刻后推门进去。
房间宽敞明亮,大片窗户将森林景色框成一幅生动的画。窗边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门口,面前支着一个画架。即使坐着,也能看出他身形挺拔。林音注意到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任何反应,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“你好,陆景然先生,我是林音,疗养院的艺术疗愈师。”她声音轻柔,像森林里流淌的溪水。
男子仍然没有转身。
林音不以为意,慢慢走近。从侧面,她能看到他专注的侧脸,高挺的鼻梁,紧抿的薄唇,以及那双正凝视画布的眼睛——深邃,却似乎笼罩着一层薄雾。他的手指修长,握笔的姿势娴熟,在画布上涂抹着大片的深蓝色。
画布上是一片夜晚的海,漆黑的海水与天空几乎融为一体,只有远处灯塔微弱的光穿透黑暗。
“你画得很棒。”林音真诚地说,“但色彩太压抑了。要不要试试别的颜色?”
陆景然终于有了反应,缓缓转过头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林音微微一愣——他的眼睛是一种罕见的琥珀色,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子般的光泽,却毫无温度。他看了她几秒,然后转回头,继续作画。
接下来的半小时,林音安静地坐在他身后的椅子上,看着他完成那幅黑暗的海。她注意到他的调色板上几乎没有明亮的颜色,全是深深浅浅的蓝、黑、灰。完成最后一笔后,他放下画笔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房间。
林音轻轻叹了口气,起身收拾画具。当她拿起他的速写本时,一页纸飘落下来。她弯腰捡起,上面是一幅铅笔素描,画的正是她刚才坐在椅子上的样子——微微侧着头,手指轻触下巴,表情专注而温柔。
她惊讶地抬起头,陆景然依然站在窗边,仿佛那幅画与他无关。
“你画了我?”林音轻声问。
没有回答。
“画得很好,谢谢。”她将素描小心地夹回速写本,“明天我还会来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林音每天准时来到陆景然的房间。他依然沉默,但她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:有时他会提前准备好两个画架;当她说话时,他的画笔会停顿片刻;偶尔,他会望向窗外某处,然后迅速在纸上勾勒几笔。
林音开始带他走出房间。第一次只是到疗养院的后花园,那里有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圃,五月正是玫瑰和绣球花盛开的季节。
“试试画这些。”林音递给他一盒全新的颜料,里面装着鲜艳的颜色。
陆景然犹豫了一下,拿起画笔。起初他的手有些迟疑,但很快,画布上出现了粉色的玫瑰花瓣、嫩绿的叶子、淡紫色的绣球花簇。林音注意到,当他画花时,整个人的姿态都放松了,眉头不再紧锁。
“你很喜欢花,对吗?”她轻声问。
陆景然点了点头——这是他对她的第一个直接回应。
林音感到一阵小小的喜悦:“你知道吗,我也很喜欢花。尤其是野花,它们不像花园里的花那么完美,却更有生命力。”
那天下午,阳光温暖而不灼热,微风送来阵阵花香。林音在一旁画自己的水彩,偶尔偷偷看向陆景然。他专注的样子很迷人,阳光在他发梢跳跃,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“完成了。”林音听到低沉而有些沙哑的声音,惊讶地抬头。
陆景然正看着她,手中拿着完成的画。
“你会说话?”林音一时愣住。
“偶尔。”他的声音依然低沉,像是许久未使用的乐器,“这幅画,送你。”
林音接过画,那是一幅花园的风景,但在角落处,有她小小的身影——正低头调色,一缕头发垂在脸颊旁。
“谢谢你,陆景然。”她真诚地说,“这是我收到过最特别的礼物。”
自那以后,陆景然偶尔会开口说话,但大多时候仍然沉默。林音却渐渐能读懂他的沉默——画中色彩的变化,眼神的流转,以及那些不经意的小动作。
她发现他喜欢收集落叶,不同形状和颜色的叶子被小心地夹在厚重的书本里;他会在下雨天坐在窗前,一坐就是几个小时,看雨滴沿着玻璃滑落;他拒绝吃胡萝卜,但如果林音把它切成花朵形状,他会皱着眉头吃下去。
“你为什么讨厌胡萝卜?”一次午餐时,林音好奇地问。
陆景然沉默了一会儿:“小时候,我母亲总是强迫我吃胡萝卜,说对眼睛好。”
“那你母亲现在...”
“去世了。”他简洁地回答,眼神暗了暗。
林音轻声说:“对不起。我母亲也在我十岁时离开了。是癌症。”
陆景然抬起头,第一次主动问:“后来呢?”
“我和父亲相依为命。他是一名森林护林员,所以我从小在山林里长大。”林音微笑,“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我如此热爱自然,也选择成为艺术疗愈师——我相信美和创造能治愈伤痛。”
陆景然凝视着她,许久,轻声说:“你像森林里的光。”
林音的脸微微发热。
第二天,林音提议去森林深处写生。他们沿着一条少有人知的小径前行,陆景然背着画具,林音则提着野餐篮。
“看,那里有一片野草莓。”林音突然兴奋地拉着陆景然蹲下,指着树丛下点点红色的小果实,“小时候,我父亲经常带我来摘。”
她小心地摘了几颗,递给陆景然:“尝尝,很甜的。”
陆景然犹豫了一下,接过放入口中,眼睛微微睁大:“确实很甜。”
林音笑了,自己也尝了几颗。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,在她脸上跳跃。陆景然迅速拿出速写本,捕捉下这个瞬间。
“嘿,你又偷画我!”林音假装生气。
“这次不是偷画,”陆景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,“是光明正大地画。”
他们在林间空地铺开野餐布,享用简单的午餐。饭后,林音靠在树干上,看着陆景然作画。他今天画的不再是压抑的风景,而是一束透过林间的光线,尘埃在其中舞动,温暖而充满希望。
“你为什么开始画画?”林音问。
陆景然笔尖停顿:“我母亲是画家。小时候,她总说画画能表达语言无法表达的东西。”
“所以你用画来代替说话。”
他点点头:“三个月前,一场车祸...我失去了说话的能力,至少是暂时。医生说这是心理创伤导致的失语。”
“事故很严重吗?”
“我的未婚妻在事故中去世。”陆景然的声音平静,但林音能看到他握笔的手指节发白,“我们在去挑选婚礼场地的路上。她一直想去森林里的教堂结婚。”
林音的心揪紧了:“对不起,我不该问...”
“没关系。”陆景然放下画笔,转向她,“你是三个月来第一个让我愿意提起这件事的人。”
那一刻,森林似乎也安静下来,只有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林音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轻轻握住他的手。他没有拒绝。
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许久,林音轻声问。
“苏晴。”陆景然望向远方,“像晴天一样明亮的人。”
“她一定很特别。”
“是的。但生活就是这样,最明亮的阳光有时会突然消失。”他转头看着林音,“直到遇见另一束光。”
林音感到心跳加速,松开手,假装整理画具:“我们该回去了,下午可能有雨。”
果然,在他们收拾好行装准备返回时,天空暗了下来。刚开始还是稀疏的雨点,很快就变成了倾盆大雨。
“快,那边有个山洞!”林音拉着陆景然跑向不远处山壁上的天然洞穴。
洞穴不深,但足够两人避雨。林音从背包里拿出毛巾递给陆景然:“擦擦,别感冒了。”
洞外雨声哗哗,洞内却意外地安静。两人并肩坐在干燥的石头上,看着雨水从洞口挂成水帘。
“小时候,我也经常在这样的山洞里避雨。”林音回忆道,“父亲教我辨认各种植物和动物,告诉我森林的秘密。”
“比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