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记忆茶山(2 / 2)

随着时间推移,顾言的记忆碎片渐渐浮现。有时是某个场景的味道,有时是一段旋律,有时是一种感觉。苏雨桐耐心地陪伴着他,像重新教导一个孩子认识世界,但这个世界他们曾一起构建。

深秋的一个傍晚,他们在院子里喝茶时,顾言忽然说:“我想试试炒茶。”

苏雨桐指导他炒锅的温度和手法。顾言的手势起初生疏,但渐渐熟练起来,仿佛肌肉还记得这些动作。

“很奇怪,”他说,“我的手好像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炒完一锅茶叶,两人都汗流浃背。苏雨桐递给他毛巾,这个动作如此自然,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。

顾言接过毛巾时,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她的手。一瞬间,两人都愣住了。顾言的目光变得深邃,他轻轻握住苏雨桐的手:“你的手...有很多小伤痕。”

“炒茶时烫的,不碍事。”苏雨桐轻声说。

顾言用拇指轻轻摩挲那些伤痕,忽然说:“我记得...我曾为你包扎过手。有一次你炒茶时烫伤了,我急得满山找草药。”

苏雨桐的呼吸几乎停止:“你想起来了?”

“只是一瞬间的画面。”顾言松开手,神情困惑,“但很清晰。你坐在这个院子里,我小心地为你涂药,你疼得皱眉却不吭声。”

“那是我们相识的第二年春天。”苏雨桐的声音哽咽,“那批茶后来被命名为‘初愈’,因为你找的草药很有效。”

顾言闭上眼睛,深呼吸:“初愈...初愈...”他反复念着这个名字,仿佛在召唤沉睡的记忆。

那天之后,顾言开始主动寻找记忆的线索。他翻看自己过去的摄影作品,发现大量茶山和苏雨桐的照片;他重新阅读自己的旅行笔记,找到许多关于“她”的片段描述;他甚至联系了非洲的同事,询问是否有自己提起过什么重要的人。

“他们说,我常常说起一个会制茶的女孩。”一天,顾言对苏雨桐说,“我在邮件里称你为‘我的茶山月光’。”

苏雨桐脸红了:“那是你写信时的称呼。”

“我想读那些信。”顾言请求道。

苏雨桐犹豫了一下,最终拿出了那个木盒。顾言一封封读着那些自己写却未曾寄出的信,表情从好奇到感动,再到痛苦。

“我写了这么多,”他喃喃道,“却全忘了。”

“记忆可以消失,但感情不会。”苏雨桐说,“就像茶,即使被遗忘在角落多年,一旦遇水,依然会舒展、回甘。”

初冬来临,茶山染上薄霜。顾言在茶山已经待了两个月,他的摄影项目也从最初的记忆探寻,变成了对茶山生活的完整记录。

“我打算办一个摄影展,”一天晚餐时,他告诉苏雨桐,“主题是‘回归’。关于一个人如何通过熟悉的事物找回自己。”

“听上去很棒。”苏雨桐为他添茶。

“你愿意...和我一起完成这个项目吗?”顾言问,眼中有着不确定的期待,“我的意思是,作为我的向导,我的茶艺老师,以及...”

“以及什么?”苏雨桐的心跳加速。

顾言深吸一口气:“以及我镜头中永远的主角。”

苏雨桐笑了,眼中闪着泪光:“我愿意。”

接下来的日子,他们几乎形影不离。顾言的镜头捕捉着苏雨桐的每一个侧面:晨雾中采茶的背影,阳光下摊晒茶叶的专注,夜晚品茶时的宁静。而在这个过程中,他自己也在一点点改变——他的笑容更自然了,眼神更温暖了,偶尔会说出只有他们才懂的玩笑。

一个寒冷的清晨,他们前往茶山最高处拍摄日出。山路难行,顾言自然地伸出手:“小心,这里很滑。”

苏雨桐握住他的手,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。他的手温暖而坚定,让她感到安心。

到达山顶时,东方刚刚泛白。他们架好相机,等待日出。寒风凛冽,顾言脱下外套披在苏雨桐肩上。

“你会冷的。”苏雨桐想推辞。

“我不冷。”顾言坚持,手指无意间掠过她的发梢,“你的头发...总是有茶香。”

苏雨桐抬头看他,发现他正专注地看着自己,眼神中有一种熟悉的温柔。

“顾言?”她轻声呼唤。

“嗯?”他应道,目光没有移开。

“你记得吗?我们曾在这里等过很多次日出。”

顾言沉默片刻,然后缓缓点头:“我记得。你总是靠在我肩上,说日出时的茶山最美。”

“你想起来了!”苏雨桐激动地说。

“不是想起来,”顾言轻轻摇头,“是重新感受到。当我看着你,看着这片茶山,一些感觉就自然而然地回来了。就像...”他寻找着恰当的比喻,“就像茶香,看不见摸不着,但你确切地知道它的存在。”

太阳缓缓升起,金色的光芒洒满茶山。顾言按下快门,记录下这壮丽的时刻。然后他转向苏雨桐,认真地说:“雨桐,即使我无法完全找回所有记忆,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我爱你。不是基于回忆,而是基于此刻,基于每一次心跳的确认。”

苏雨桐的眼泪终于落下,但那是喜悦的泪水。她投入顾言的怀抱,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。

“我也爱你,”她哽咽道,“从未停止。”

他们相拥在初升的阳光下,茶山在他们脚下延伸,仿佛整个世界都为这一刻静止。

下山时,顾言说:“我想学习制作‘忆初’的全部过程,从采摘到成品。”

“为什么?”苏雨桐问。

“因为我想亲手制作我们的茶。”顾言回答,“即使记忆可能消失,但手艺不会。只要我还能制茶,就能重新创造属于我们的味道。”

苏雨桐感动地点头。接下来的日子,她全心全意地教导顾言制作“忆初”。从选择最合适的叶片,到掌握炒制的火候,到揉捻的力度,到晾晒的时间,每一个步骤都倾注了心血。

顾言学得认真,他的手渐渐恢复了过去的熟练度。有时他会突然做某个动作,然后惊讶地说:“我好像以前做过这个。”

“你的手记得。”苏雨桐微笑。

终于,在冬至那天,顾言完成了自己的第一批“忆初”。他们坐在院子里,品尝这特别的茶。

顾言泡茶的手法已经很像样了。他专注地完成每一个步骤,最后将茶汤倒入两个杯中。

“尝尝看。”他期待地说。

苏雨桐端起茶杯,先闻香,再小口品尝。茶汤在口中缓缓舒展,有花香、蜜香,还有一丝独特的韵味——那是顾言特有的温柔。

“很好,”她真诚地说,“有自己的风格。”

顾言也尝了一口,闭上眼睛品味。许久,他睁开眼睛,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:“这味道...我记起来了。”

“什么?”苏雨桐屏住呼吸。

“不是具体的场景,而是一种感觉。”顾言缓缓说,“温暖、安心、归属。就像...回家的感觉。而家,”他看向苏雨桐,“就是你在的地方。”

那一刻,苏雨桐知道,即使顾言永远无法完全恢复所有记忆,也已经不再重要。因为他们已经重新建立起了连接,比记忆更深刻,比时间更持久。

春节前夕,顾言的摄影展在镇上老茶馆举办。展览命名为“茶山记忆”,展出了他在茶山拍摄的近百幅作品。每张照片都讲述着一个故事:采茶人的手,古茶树的纹理,晨雾中的茶山,还有苏雨桐的每一个瞬间。

展览的最后一张照片,是顾言为苏雨桐拍的第一张照片——三年前的她,和现在的她,并排展示。标题是:“我的茶山,我的月光,我的归处。”

开展那天,茶馆里挤满了人。顾言站在照片前,向来宾讲述茶山的故事。苏雨桐在一旁泡茶,招待客人。

一位外地来的记者问顾言:“听说您曾失去记忆,是什么让您重新与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建立连接?”

顾言看向正在泡茶的苏雨桐,微笑着说:“是茶。茶香唤醒了身体的记忆,而制茶的过程让我重新理解这里的生活。更重要的是,”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变得柔和,“有一个人从未放弃我,用无尽的耐心和爱,像泡一杯好茶一样,等待我慢慢舒展、回甘。”

人群中响起掌声。苏雨桐抬起头,与顾言的目光相遇。那一刻,无需言语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
展览结束后,他们并肩走在回山上的小路上。夜空晴朗,繁星点点。

“雨桐,”顾言忽然说,“我想留在茶山,不走了。”

苏雨桐停下脚步:“那你的摄影事业呢?”

“茶山就是我的创作源泉。”顾言握住她的手,“而且,我想和你一起,把茶山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。用镜头,用茶,用我们的生活。”

苏雨桐的眼睛湿润了:“你真的决定了吗?”

顾言点头,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:“其实,我还准备了另一样东西。”

他打开盒子,里面是两枚简单的银戒,戒面上雕刻着茶叶的纹路。

“这是我请镇上的银匠特别打造的,”顾言说,声音有些颤抖,“上面刻着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古茶树的叶片纹理。即使记忆可能模糊,这纹理会一直在。”

苏雨桐的眼泪终于滑落,她伸出手:“为我戴上。”

顾言小心地为她戴上戒指,尺寸刚刚好。苏雨桐也为他戴上另一枚。

“这次,我不会再离开。”顾言承诺,将她拥入怀中。

星光下,两枚银戒微微发亮,如同他们眼中闪烁的泪光与希望。

春天再次来临时,茶山焕发出新的生机。顾言和苏雨桐一起经营着一个小茶坊,不仅制茶,还举办茶艺和摄影 workshops,吸引了来自各地的爱好者。

顾言的记忆仍未完全恢复,但已经不重要了。他们创造着新的回忆:一起研发的新茶品,共同带领的茶山之旅,深夜关于茶与艺术的畅谈,以及每一个相拥而眠的夜晚。

某个清晨,苏雨桐醒来时,发现顾言已经不在床上。她起身寻找,最终在院子里找到了他。顾言正坐在古筝前,手指轻抚琴弦,弹奏着一支熟悉的旋律——那是她过去常弹的曲子。

听到脚步声,顾言抬起头,眼中有着孩子般的兴奋:“我记起来了!这首曲子,是我第一次听你弹奏时,你弹的。”

苏雨桐走过去,坐在他身边:“你还记得曲名吗?”

顾言思索片刻:“《高山流水》?”

“是的。”苏雨桐微笑,“知音难觅,流水长存。”

顾言握住她的手,两枚银戒在晨光中相映生辉:“我不需要完全找回过去,因为我们已经拥有了现在和未来。每一次重新发现你,都像第一次那么美好。”

苏雨桐靠在他的肩上,看着茶山在晨雾中苏醒。她知道,有些爱,即使记忆模糊也不会消失;有些人,即使走散也会重新相遇。就像茶,经过时间的沉淀,只会变得更加醇厚。

而他们的故事,就像这茶山上的云雾,永远萦绕,永远新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