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梅雨季刚过,天空洗净铅华,一片澄净的蓝。苏辰推着自行车穿过石板路,车轮碾过青苔斑驳的路面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路两旁,白墙黛瓦的老房子静静伫立,爬山虎在墙上勾勒出时间的轨迹。
这是他失忆后的第三十七天。
“到了。”林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,温柔如初春的溪水。
苏辰抬头,看见一扇木门,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——“银杏巷27号”。这应该是他的家,他猜。至少林婉是这么告诉他的。
推开门,一个小庭院呈现在眼前。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撑开浓密的树荫,树下有一张石桌,两把竹椅。墙上爬满了紫藤,虽然花期已过,但叶片依旧茂密。
“喜欢吗?”林婉轻声问道,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。
苏辰点了点头,尽管他没有任何关于这里的记忆。车祸夺去了他过去五年的记忆,包括与林婉相恋的四年。
进屋后,林婉领着他走到书房。书架上摆满了书,桌上有一本厚厚的相册。“这是我们的记忆书,”林婉打开相册,第一页是一张手绘地图,标注着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,“医生说,接触熟悉的事物可能会帮助你恢复记忆。”
苏辰翻看着照片——两人在雪山下的合影,在海岸边看日出的剪影,在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的拥抱。照片中的他笑得灿烂,而身边的林婉总是温柔地依偎着他。
“这些地方,我都不记得了。”苏辰有些沮丧。
林婉握住他的手,“没关系,我们可以重新创造记忆。明天开始,我会每天给你讲一个我们的小故事。”
第二天清晨,苏辰被一阵熟悉的香味唤醒。他走进厨房,看见林婉正煎蛋,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,给她镀上一层金色光晕。她的动作熟练而流畅,显然这是日复一日的习惯。
“你最喜欢的溏心煎蛋,”林婉将盘子放在他面前,“记得吗?你总是说,我煎的蛋有‘阳光的味道’。”
苏辰尝了一口,蛋黄在口中流淌,温暖而香醇。有那么一瞬间,他似乎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感受,但转瞬即逝。
早餐后,林婉拿出一个小盒子。“今天的故事和银杏有关,”她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片保存完好的银杏叶,“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时,你在公园里捡给我的。”
她开始讲述那个秋天的午后,他们如何在一棵古老的银杏树下散步,金黄的叶子如雨般飘落。苏辰如何笨拙地试图用叶子编成一个戒指,结果弄得满手粘糊糊的树脂。
“你当时说,银杏是‘活化石’,见证了亿万年的时光,而我们的爱情也会像它一样,历经时间考验。”林婉的声音轻柔如梦。
苏辰凝视着那片叶子,叶脉清晰,金黄依旧。他试图在脑海中勾勒那个场景,却只有一片空白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林婉每天都会讲一个故事,并拿出一件与之相关的小物件。第二周,她拿出一枚贝壳,讲述他们在海边追逐浪花的那个黄昏;第三周,是一张褪色的电影票根,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看的电影;第四周,是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,据说是他们在爬山时,苏辰坚持要带回家的“幸运石”。
每个故事都温馨动人,每件物品都充满意义,但苏辰的记忆依旧没有恢复的迹象。他开始感到焦虑,甚至愧疚——林婉如此深爱着他,而他却连他们共同的过去都无法忆起。
一天晚上,苏辰独自在书房翻阅那本“记忆书”,发现了一些奇怪之处。有些照片中,林婉的表情似乎有些勉强;有些标注地点的笔迹并不一致;更重要的是,他找不到任何他们与其他朋友或家人的合照。
“在看什么呢?”林婉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,手中端着两杯热茶。
苏辰合上相册,“没什么,只是觉得...我们好像很少和别人一起拍照。”
林婉的手微微颤抖,茶水荡出微小的涟漪。“我们...都喜欢独处,”她将茶杯放在桌上,“特别是你,总是说‘有你的世界已经足够完整’。”
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,但苏辰心中的疑惑并未完全消散。
第二天,林婉带他去了城外的湖边。“这是我们最喜欢来的地方,”她说,“尤其是秋天,湖边的枫叶红得像火。”
他们在湖边漫步,林婉讲述着去年秋天他们在这里野餐的故事。她说苏辰如何不小心将整瓶蜂蜜打翻,引来一群蜜蜂,两人不得不跳进湖里躲避。
“你当时吓坏了,却还紧紧抱着我,说‘要死也要死在一起’。”林婉笑着说,眼中却有泪光闪烁。
苏辰突然停下脚步,“林婉,如果...如果我永远都想不起来怎么办?”
林婉转身面对他,双手捧住他的脸,“苏辰,听我说。无论你是否记得过去,我爱的是现在的你,是此时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你。记忆可能会消失,但爱不会。”
那一刻,苏辰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,他俯身吻了她。这个吻温柔而绵长,带着湖水的微凉和阳光的暖意。当他睁开眼睛时,发现自己竟然流泪了。
“对不起,”他擦拭眼角,“我不知道为什么会...”
“因为你内心深处记得,”林婉微笑着说,“身体比大脑更诚实。”
那天晚上,苏辰做了车祸后的第一个清晰的梦。梦中,他和林婉在一片银杏林中奔跑,金黄的叶子在他们周围飞舞。林婉的笑声清脆悦耳,她转身对他喊:“快点,苏辰!我们要错过最美的日落了!”
醒来时,窗外晨光熹微,林婉还在熟睡。苏辰轻轻起身,来到书房。他再次翻开那本记忆书,仔细观察每一张照片,每一个标注。突然,他在书架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锁着的小木盒。
盒子上刻着一行小字:“给最爱的辰,愿时光不老,我们不散。”
苏辰的心跳加速。他试了几个密码——林婉的生日、他们的纪念日、甚至自己的生日,都无法打开。最后,他下意识地输入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,盒子“咔哒”一声开了。
盒子里不是他预想的信件或日记,而是一沓医院的诊断报告和一张器官捐献卡。报告上的日期是八个月前,诊断结果一栏清晰地写着:“终末期肝衰竭,预计生存期6-12个月。”
患者姓名:林婉。
苏辰的手开始颤抖,报告从他指间滑落。他继续翻看,发现了一份手术同意书和一份器官捐献者匹配报告。捐献者的名字被刻意涂黑,但血型和各项指标都与他的完全一致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
苏辰转身,看见林婉站在门口,脸色苍白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苏辰举起诊断报告,“你生病了?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林婉慢慢走进房间,拾起散落的文件,“我本来打算等你记忆恢复一些再...”
“还有这个,”苏辰拿起器官捐献文件,“这个捐献者是谁?为什么他的指标和我完全一致?”
房间陷入沉默,只有窗外银杏叶在风中沙沙作响。
林婉深吸一口气,眼泪终于落下,“捐献者是你,苏辰。八个月前,你自愿为我捐献了部分肝脏。”
苏辰愣住了,“那场车祸...”
“不是意外,”林婉的声音几乎听不见,“手术后,你出现了严重的并发症,脑部缺氧导致了记忆损伤。医生说可能是暂时的,但也可能...永远无法恢复。”
苏辰跌坐在椅子上,脑海中一片混乱。“所以这些记忆...这些故事...”
“有些是真的,有些是...我希望能成真的。”林婉跪在他面前,握住他的手,“我知道我不该骗你,但我害怕。害怕如果你知道真相,会恨我,会后悔为我付出这么多。”
苏辰凝视着林婉泪眼婆娑的脸,突然,一些画面闪现在他的脑海:医院的白墙,刺鼻的消毒水味,签署文件时的坚定,手术前对林婉说的那句“别担心,我会一直陪着你”...
“我想起来了,”苏辰轻声说,“我想起手术前的那一刻。你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却还对我微笑。我说...”
“‘无论发生什么,我的生命已经与你的融为一体’,”林婉接道,眼泪如断线的珠子,“你还说,如果有一天你忘记了一切,就让我用爱帮你重新记住。”
苏辰将林婉拥入怀中,两人的泪水交织在一起。那一刻,零散的记忆碎片开始拼接:他们如何在大学相识,如何在银杏树下第一次牵手,如何在星空下许下诺言,如何在得知林婉病情时毅然决定捐献...
“我记得了,”苏辰的声音哽咽,“我都记得了。那个秋天,我们在银杏树下,你穿了一件米色的毛衣,阳光透过树叶,在你的发梢跳跃。你说银杏叶像小扇子,我就捡了一片最大的,说要给你扇走所有烦恼。”
林婉抬头,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,“你真的记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