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爱情胶片(1 / 2)

每天早上七点半,陈默会准时经过梧桐路转角的花店。十一月的上海,梧桐叶在晨光中半黄半绿,风一吹便簌簌落下。他总会在花店门口短暂停留,看着那些还带着露水的玫瑰和百合,想象着某一天,他会推门进去,买一束花送给某个人。

但今天有些不同。

店门“叮铃”一声轻响,一个女孩推门而出,怀里抱着一大捧白色洋桔梗。她穿着浅蓝色毛衣,米色长裙,发梢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。陈默下意识后退一步,却在抬头的一瞬间愣住了——不是因为她很美,虽然她的确很美,而是因为她头顶上漂浮着一片从未见过的光影。

每个人在陈默眼中都有这样的“爱情胶片”——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、飘浮在人们头顶的影像,记录着他们最深刻的爱情记忆。大多数人的胶片都已褪色或模糊,少数人的还清晰,但通常只是一两个片段。而眼前这个女孩头顶的胶片,却呈现出一种近乎不真实的空白,像被阳光曝晒过的老照片,只剩一片纯净的白。

他见过几百上千种爱情胶片:初恋的青涩暗恋、长久婚姻的平淡温暖、失恋后的心碎裂痕。但这样纯粹而空白的胶片,他从未见过。

“你看得见?”女孩忽然开口,声音清澈。

陈默一惊:“什么?”

女孩指了指自己的头顶:“这个。”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,像是秋天最清澈的湖水,“别人不会盯着那里看那么久,除非他们看得见什么。”

“我……”陈默一时语塞。这是他守了二十六年的秘密,从未对任何人提起。

“我叫林晚。”女孩微笑,将怀里的花分出一小束递给他,“白色洋桔梗,花语是‘永恒的爱’。送给你,作为发现同类的礼物。”

陈默茫然接过花束,看着林晚转身离开的背影,她头顶的空白胶片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微光。

从那天起,陈默的世界多了一个人。

林晚在附近的美术馆工作,负责策划展览。她似乎对陈默的能力毫不惊讶,就像遇见一个同样左撇子的人一样自然。

“我第一次注意到是在小学,”一次午后咖啡时,林晚对陈默说,“老师让我们画‘爸爸妈妈的爱情’,我抬头看父母,他们头顶什么都没有。而同桌小美的父母,头顶有粉色的泡泡和牵手的画面。”

“我的能力也是那时候觉醒的。”陈默搅拌着咖啡,“我看见班主任头顶有一段她和远方军人的爱情,那时候我才明白,原来每个人都有故事。”

林晚歪着头看他:“那你自己的呢?你看见过自己的爱情胶片吗?”

陈默摇头:“我看不见自己的,也看不见你的——你的为什么是空白的?”

林晚的笑容淡了些:“我不知道。可能我还没有遇到真正的爱情,或者……我的爱情注定是空白的。”

陈默想反驳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他望着林晚,突然意识到,自己从未如此想要了解一个人,想要填补那片空白。

他们的约会从一杯咖啡开始,渐渐填满了彼此的生活缝隙。

陈默发现林晚有个习惯——她会在每个月的第一天,去梧桐路那家花店买一束白色洋桔梗。第一次陪她去时,他问为什么。

“纪念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”林晚轻声说,但没有解释更多。

陈默没有追问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,就像他自己从未告诉任何人,通过那些漂浮的胶片,他见证过太多爱情的模样:菜市场里互相搀扶的老夫妻,头顶是六十年前一场简陋婚礼的影像;写字楼里擦肩而过的精英男女,各自头顶却有着彼此年轻时的模样;甚至在地铁上,他看见一个中年男子头顶反复播放着同一个画面——樱花树下,一个女孩的回眸一笑。

“最痛苦的不是失去爱情,”他曾对林晚说,“而是被困在某个瞬间,再也走不出来。”

林晚若有所思:“那你觉得爱情应该是什么样子?”

陈默想了想:“像四季一样自然流转。春天萌动,夏天热烈,秋天成熟,冬天沉淀。而不是永远停留在某个季节。”

林晚笑了:“很诗意的比喻。那你觉得我们到了哪个季节?”

陈默看着她,突然心跳加速:“早春。冰雪初融,草木萌芽。”

林晚脸红了,这是陈默第一次看到她脸红。

他们像所有情侣一样,在城市的角落里创造属于两人的记忆。

林晚教陈默画画,虽然他画出的线条总是歪歪扭扭。“你看,”她握着他的手,在素描本上勾勒梧桐叶的轮廓,“不要想着画出一片完美的叶子,只要画出你眼中的那片就好。”

陈默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,突然希望时间就此停驻。

作为回报,陈默带林晚去看他眼中最特别的一片“爱情胶片”——在一家老书店,店主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先生,他头顶的胶片里,始终是一个女子在书架间找书的背影。

“他们从未在一起?”林晚轻声问。

“据我所知,没有。”陈默说,“她是他大学时的同学,后来出国了。他等了一辈子。”

“这算是爱情吗?连开始都没有。”

“我想是的。”陈默说,“有时候,爱情不在于拥有,而在于那份等待本身。”

林晚沉默了很久,然后紧紧握住了陈默的手。

冬天来临时,上海下了第一场雪。细碎的雪花落在梧桐枝头,将整条街染成水墨画般的黑白世界。陈默和林晚并肩走在雪中,分享一条长长的羊绒围巾。

“小时候,我最喜欢下雪天。”林晚伸出手,接住一片雪花,看着它在掌心融化,“因为只有这时,世界才会安静下来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现在,”林晚转头看他,眼中映着雪光,“喜欢任何和你在一起的天气。”

陈默停下脚步,轻轻吻了她。雪花落在他们的睫毛、肩头,周围寂静无声,只有彼此的心跳。在那一刻,陈默几乎忘记了那些漂浮的胶片,忘记了他能看见所有人的爱情,唯独看不见自己的。

直到那个除夕夜。

他们一起在陈默的小公寓包饺子,窗外不时传来鞭炮声。林晚的面粉沾到了鼻尖,陈默笑着为她擦去。电视里播放着春晚,主持人在倒计时。

“十、九、八……”

陈默看着林晚专注煮饺子的侧脸,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。

“三、二、一!新年快乐!”

窗外烟花炸开,照亮了整个夜空。林晚端着饺子转身,笑容灿烂:“新年快乐,陈默。”

就在这时,陈默不经意间瞥向窗户——玻璃的反光中,他第一次看见了自己头顶的影像。

不是空白,也不是某个具体片段,而是一团模糊的光影,像是调色盘被打翻,所有颜色混杂在一起,却又奇异地和谐。

“怎么了?”林晚注意到他的异样。

“没什么,”陈默回过神,“只是觉得,有你在的新年特别好。”

但他心中却有了疑问:那团光影是什么?为什么如此混沌?

春天再次来临时,林晚策划的展览“城市记忆”在美术馆开幕。陈默站在一幅画前久久不动——画中是梧桐路转角的花店,一个女孩的背影抱着一束白色洋桔梗,正要推门而出。晨光透过梧桐叶洒在她身上,温暖而孤独。

“这是我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她的地方。”林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陈默转身,看见林晚眼中闪着不同寻常的光。

“她叫苏晴,是我的初恋。”林晚轻声说,“也是我永远无法忘记的人。”

在那个春日下午的阳光里,林晚终于讲出了她的故事。

高三那年,她在花店遇到了苏晴——花店老板的女儿,比她大两岁的艺术系学生。苏晴教她认识每一种花,带她看画展,在她为未来迷茫时,握着她的手说:“跟随你的心,它知道方向。”

“我们相爱了,在那个还不懂什么是爱的年纪。”林晚的声音很平静,但陈默看见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,“她父母发现了,逼她出国。临走前,她送我一束白色洋桔梗,说‘永恒的爱,无论距离’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她在去机场的路上出了车祸。”林晚闭上眼睛,“我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。从那天起,我头顶的胶片就变成了空白。不是因为没有爱情,而是因为太过纯粹、太过完整,以至于无法被具象化——或者说,我不允许它被具象化。如果把它封存在空白里,她就永远不会真正离开。”

陈默终于明白,那片空白不是缺乏,而是满溢;不是虚无,而是太过丰盈以至于无法被视觉捕捉的爱情。

“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他问。

林晚睁开眼睛,泪水无声滑落:“因为我不想再活在那片空白里了。陈默,遇见你之后,我开始想要新的颜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