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秋日总是来得悄无声息。一场细雨过后,院中的桂花开了,满城皆是那甜丝丝的香气。林薇站在老宅的屋檐下,望着细雨如丝,恍惚间想起沈逸常说的一句话:“江南的雨啊,能把人的骨头都泡软了。”
可沈逸已经三个月没回来了。
三个月前,一场车祸夺走了他近五年的记忆。医生说这是暂时性的,但恢复时间不定。出院那天,沈逸看着林薇,眼神陌生而礼貌:“很抱歉,林小姐,我知道你是我女朋友,但我真的记不起来。”
那之后,沈逸搬回了自己公寓,说是需要空间“整理思绪”。林薇每周去看他一次,带去他爱吃的桂花糕,讲些他们共同的往事。沈逸总是礼貌地听着,偶尔点头,却从不在她面前吃桂花糕。
“医生说,熟悉的味道和场景可能帮助记忆恢复。”林薇轻声解释,将糕点盒子放在沈逸公寓的茶几上。
沈逸点点头,视线却落在窗外:“谢谢你每周都来,其实你不用这么辛苦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林薇说,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。从前的沈逸从不会对她说“谢谢你”或“辛苦了”,那些自然流淌的亲密感消失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客气与距离。
林薇没有告诉沈逸的是,她刚刚收到医生的电话:“林小姐,沈先生的情况可能比我们预期的复杂。脑部扫描显示,他海马体有轻微损伤,记忆恢复的可能性...不大。”
走出沈逸的公寓,林薇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去了他们常去的那家老茶馆。老板娘认得她,端上一壶碧螺春:“沈先生没一起来?”
“他最近忙。”林薇勉强笑笑。
茶馆临河而建,窗外是潺潺流水和青石板桥。五年前,她和沈逸就是在这里相遇的。那天她穿着一件月白色旗袍,抱着一卷丝绸匆匆而过,不小心撞翻了沈逸桌上的茶。茶水泼湿了他手中的古籍,也溅湿了她的旗袍下摆。
“对不起,实在对不起!”林薇慌忙掏出手帕。
沈逸却笑了:“没关系,这书本就该配上茶渍,才更显古意。倒是你的旗袍,这料子...”他伸手轻触那湿润的衣角,“是苏绣双面绣吧?用这种料子做日常旗袍,姑娘好品味。”
林薇脸红了,不仅因他的夸奖,更因他指尖无意中触碰她小腿的温热。
后来沈逸坚持要赔她一件新旗袍,带她去了苏州最有名的绸缎庄。她这才知道,他是位年轻的古琴修复师,家族世代从事这一行,对传统织物也有研究。
“古琴和丝绸,都是东方最温柔的发明。”沈逸曾对她说,“一个承载声音,一个承载形体,本质上都是记忆的载体。”
如今,记忆的载体依旧,记忆本身却遗失了。
林薇喝完茶,起身去了老街深处的“丝语坊”。这是她和闺蜜合开的旗袍工作室,也是她与沈逸共同设计装修的。门楣上的匾额是沈逸亲笔题写,室内悬挂的几幅水墨画也是他的手笔。
“薇姐,你还好吗?”助手小雨担忧地看着她,“沈先生今天还是没认出你?”
林薇摇摇头,走到工作台前。桌上摊开着一件未完成的旗袍,月白色底,袖口绣着细小的桂花图案。这是三个月前她开始做的,原本想作为沈逸生日礼物,现在却不知何时才能送出去。
“也许我不该再打扰他了。”林薇轻声道,“如果他的记忆真的回不来,我这样每周出现,对他可能只是负担。”
“但你是他女朋友啊!”小雨急道,“就算失忆了,感情基础总还在吧?医生不是说要多接触熟悉的事物吗?”
林薇苦笑。她何尝不知道这些,只是每次看到沈逸礼貌而疏离的眼神,心就像被无形的手攥紧,疼得难以呼吸。
接下来的周末,林薇没有去沈逸的公寓,而是去了城西的古琴工作室。沈逸的师兄陈启明在那里打理事务,车祸后,沈逸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工作,说是“熟悉的环境可能帮助恢复”。
工作室藏在一条小巷深处,白墙黛瓦,院中有一棵百年桂花树,正值花期,金黄的小花落了满地。林薇推门而入时,沈逸正背对着她,调试一张古琴的琴弦。
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,眼中闪过一丝林薇看不懂的情绪:“林小姐,你来了。”
“陈师兄说你最近都在这里,我想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。”林薇递上一个食盒,“顺便带了点桂花糕,是你...以前喜欢的。”
沈逸接过食盒,这次没有立刻放下,而是打开看了一眼:“很精致,谢谢。”他顿了顿,“林小姐,其实你不必这么...”
“我知道,不必这么辛苦。”林薇替他说完,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,“沈逸,我们能不能谈一谈?不谈过去,就谈现在。”
沈逸看着她,最终点了点头,引她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。
秋日的阳光透过桂树叶洒下斑驳光影,空气中浮动着甜香。林薇看着沈逸熟练地煮水泡茶,动作与从前别无二致,只是眼神里少了她熟悉的光。
“医生说我的记忆可能回不来了。”沈逸突然开口,倒茶的手稳如磐石,“很抱歉,林小姐,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。”
林薇的手指微微颤抖: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也许你应该...考虑开始新的生活。”沈逸递给她一杯茶,“我不能一直这样耽误你。”
茶水滚烫,透过瓷杯灼烧林薇的掌心。她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,想起沈逸曾教她品茶:“好茶如人生,初尝微苦,细品回甘。”
“沈逸,你最近在修复什么琴?”她忽然问,话题转得突兀。
沈逸愣了一下:“一张明代的‘松风’琴,琴身有裂,需要补漆校音。”
“能让我看看吗?”
沈逸迟疑片刻,起身引她进了工作室。室内弥漫着木香和漆味,一张暗褐色的古琴躺在特制的工作台上,琴身有一道细微的裂纹。
“古琴修复最重‘修旧如旧’。”沈逸不自觉间语气变得热切,“不能破坏原有的音色和韵味。你看这道裂,需要用传统大漆调和鹿角霜填补,每一层都要干透才能继续,整个过程可能要几个月...”
他说着说着,忽然停住了,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。
林薇却微笑起来:“你还是很爱古琴。”
沈逸沉默片刻:“是,至少这一点没变。”
那天的会面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。临走时,林薇在门口回头:“沈逸,我不会放弃,除非你亲口说你不爱我了——不是失忆后的沈逸,而是现在的你,真心这么说。”
沈逸没有回答。
接下来的几周,林薇改变了策略。她不再只是带去食物和回忆,而是开始参与沈逸的生活。她学习古琴修复的基础知识,在他工作时安静地坐在一旁打下手;她带来新的丝绸样本,请他帮忙鉴定哪种最适合做琴囊;她甚至开始学习弹奏那首沈逸最爱的《梅花三弄》,尽管手指被琴弦磨得生疼。
沈逸的态度渐渐有了微妙变化。他不再总是称呼她“林小姐”,偶尔会脱口而出“薇薇”;他会自然地接过她递来的工具,手指相触时不再立刻收回;有一次她不小心割伤了手指,他几乎是本能地抓过她的手检查,那种紧张的神情让林薇心头一颤。
“我没事,小伤口。”林薇轻声说。
沈逸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,松开手,耳根微红:“抱歉,我...”
“为什么要道歉?”林薇直视他的眼睛,“沈逸,你的身体记得我,即使你的记忆不记得了。”
沈逸避开她的目光,转身继续工作,但那之后,他泡茶时会主动为她倒一杯,会在她离开时说“路上小心”,会在她提及某个专业问题时认真解答,眼中闪烁着林薇熟悉的光彩。
深秋的一个雨天,林薇带来了一卷特别的丝绸。那是她翻遍家中库存找到的——五年前沈逸送她的第一份礼物,一匹月白色的苏绣底料,上面绣着细密的桂花图案。
“我想用这个做件旗袍。”林薇展开丝绸,“但料子太珍贵,一直舍不得用。”
沈逸的手指抚过丝绸表面,眼神有些恍惚:“这图案...很特别。”
“是你设计的。”林薇轻声说,“你说桂花香气能留存记忆,希望这图案能承载我们之间的回忆。”
沈逸的手指停在某处绣花上,久久不动。雨声淅沥,工作室里只有古老的挂钟滴答作响。
“林薇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——这是他失忆后第一次叫她的名字。
那晚林薇辗转难眠,凌晨时分接到陈启明的电话:“薇薇,你能不能来工作室一趟?沈逸有点不对劲。”
林薇冒雨赶到时,发现工作室灯火通明。沈逸坐在古琴前,一遍遍弹奏着《梅花三弄》,琴声凌乱不稳,完全不像他平时的水准。
“他从傍晚就开始这样,”陈启明低声说,“说是突然想起了一段旋律,但怎么也弹不对。”
林薇轻轻走近,发现沈逸眼中布满血丝,手指因为过度弹奏已经发红。
“沈逸,”她柔声唤他,“休息一下吧。”
沈逸像是没听见,继续拨动琴弦,一个音错了,他烦躁地重来,又错。
“不对,不是这样...”他喃喃自语,“应该是...应该是...”
林薇突然伸手,轻轻按住琴弦。琴声戛然而止。
沈逸抬头看她,眼神里有困惑、挫败,还有一丝林薇从未见过的脆弱。
“你教我弹这首曲子时说过,”林薇轻声说,“琴为心声,心乱则音乱。沈逸,你的心现在很乱,为什么?”
沈逸盯着她看了许久,终于放下手:“我做了一个梦,梦里有桂花香,有丝绸的触感,还有...一个穿着月白色旗袍的背影。我想看清她的脸,但每次要转身时,梦就醒了。”
他揉了揉太阳穴:“这些天和你相处,我总有种奇怪的感觉。有些事情我应该是第一次做,却觉得熟悉;有些话我应该是第一次听,却仿佛早已知道。今天看到那匹丝绸,这种矛盾感达到了顶点。林薇,我们之间...到底有过怎样的过去?”
林薇在他对面坐下,雨水顺着屋檐滴落,敲打青石板,声声入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