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“一切。”沈逸说,“从我们相遇开始。”
于是林薇开始讲述。从茶馆的意外相遇,到丝绸庄的初识;从他教她辨识古琴木料,到她带他走访绣娘学习针法;从他们一起设计“丝语坊”的装修,到他为她写下“丝语情长,琴瑟和鸣”的匾额。
她讲得很慢,不时被沈逸的问题打断:“我真的说过那句话?”“我们真的去过那里?”“那件旗袍还在吗?”
当讲到去年秋天,他们在桂花树下许下来年结婚的誓言时,沈逸突然起身,走到书架前翻找着什么。
“你在找什么?”林薇问。
“一张照片,或者说,一幅画。”沈逸皱眉,“我总觉得应该有什么...啊,在这里。”
他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个扁平的木盒,打开,里面是一卷宣纸。展开后,是一幅水墨画:桂花树下,一个穿着旗袍的女子背影,手中执扇,仰头望着满树金黄。画作没有署名,只有角落一行小字:“戊戌秋月,为薇作于桂香满院时。”
林薇的呼吸停住了。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秋天,沈逸为她画的。他说她的美在骨不在皮,所以只画背影,意境全在那一低头的温柔和执扇的弧度。
“这是我画的。”沈逸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即使不记得,我也知道这是我画的。这运笔的方式,这留白的处理...”他转向林薇,“这就是我梦中的背影。”
林薇眼中泛起泪光:“你记得这幅画?”
“不记得。”沈逸摇头,“但我的手指记得如何运笔,我的心记得作画时的那种情感。”他走近一步,仔细端详林薇,“现在我知道为什么梦里的背影总是不转身了——因为我害怕转身后发现,现实中的人与记忆中的感觉不符。”
他伸手,指尖轻触林薇的脸颊:“但现在你就在这里,和画中的感觉一模一样。”
林薇的泪水终于滑落,三个月的坚持、委屈、恐惧在这一刻决堤。沈逸犹豫了一下,轻轻将她拥入怀中。这个拥抱起初有些生疏僵硬,但很快,某种本能接管了一切,他的手臂收紧,下巴轻抵她的发顶,姿势自然而熟悉。
“对不起,”他在她耳边低语,“让你等了这么久。”
“只要你能回来,等多久都值得。”林薇哽咽。
那一夜后,沈逸没有完全恢复记忆,但某种屏障被打破了。他开始主动询问过往的细节,开始自然地叫她的名字,开始在她靠近时不再保持距离。
但真正突破发生在初冬的第一场雪。
那天林薇在“丝语坊”赶制一件客户的急单,沈逸说来接她下班。傍晚时分,天空飘起细雪,江南的雪总是温柔,落地即化,濡湿了青石板路。
沈逸到时,林薇还在缝制最后几针。他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待,看她低头工作的侧影。灯光下,她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阴影,手指穿针引线的动作流畅优美。
“好了。”林薇终于抬头,微笑,“等很久了吗?”
沈逸摇摇头,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旗袍上。那是一件正红色的嫁衣,金线绣着凤凰于飞图案,华丽非常。
“客户的婚礼急用,”林薇解释,“所以这几天都在赶工。”
沈逸忽然问:“你的嫁衣,是什么样的?”
林薇愣了一下,放下手中的衣服,走到里间,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。打开,里面是一件月白色的旗袍,正是用沈逸设计的那匹桂花丝绸所做,只是尚未完工,袖口和下摆还缺些装饰。
“本来想等你生日时完成,作为惊喜。”林薇轻声道,“你说过,希望我穿着你设计的丝绸嫁给你。”
沈逸接过旗袍,手指抚过细腻的绣纹。忽然,他的动作停住了,眼睛直直盯着某处。
“怎么了?”林薇关切地问。
“这里,”沈逸指着旗袍腰部一处几乎看不见的接缝,“这里的针法...我见过。”
他的呼吸急促起来:“不是见过,是我做过。这种隐藏接缝的方法,是我母亲教我的,她说是外婆传下来的特殊针法,用于修复珍贵的丝绸,几乎看不出痕迹。”
沈逸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:“这件旗袍...是不是曾经破损过?”
林薇惊讶地点头:“两年前,我不小心勾破了它,很伤心。你悄悄拿去修复,花了一整夜,第二天还给我时完全看不出破过。你怎么...”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沈逸打断她,声音颤抖,“我想起那个夜晚,桂花开了满院,我在灯下缝补这件旗袍,想着你发现时惊喜的表情;我想起你第一次穿上它时,在月光下旋转,裙摆如花绽放;我想起我跪下来求婚时,你眼中闪烁的泪光和点头的幅度...”
他每说一句,林薇的眼泪就多落一颗。
“沈逸...”
“我还想起更多,”沈逸握住她的手,“想起你怕黑,睡觉总要留一盏小灯;想起你喝醉后会背古诗,背得一字不差;想起你生气时不爱说话,只是默默地做旗袍,针脚会特别密;想起你开心时眼睛会弯成月牙,右边嘴角有个小小的梨涡...”
林薇扑进他怀里,泣不成声。沈逸紧紧抱住她,像是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“我都想起来了,薇薇。”他在她发间低语,“不是一下子全部,是点点滴滴,像雨水汇入江河。当我停止刻意去‘回忆’,让感觉自然流淌时,记忆就自己回来了。”
窗外雪渐渐大了,覆盖了江南的黛瓦白墙。工作室内,一对恋人相拥而立,时光仿佛倒流回从前,又仿佛从未断裂。
沈逸的记忆恢复是一个渐进的过程。有些片段突然完整归来,有些则依旧模糊。但最重要的是,他找回了对林薇的感觉——那种深植于心的爱恋,超越了记忆的存在。
春天来临时,沈逸搬回了老宅。院中的桂树冒出新芽,预示着又一年的芬芳。
三月三,上巳节,沈逸在院中摆了一张古琴,邀请林薇换上那件月白色的旗袍。当她在桂花树下转身时,沈逸眼中满是惊艳与深情。
“有件事我一直想做。”他单膝跪地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盒,打开,里面是一枚精致的戒指,戒面雕琢成桂花形状,花蕊处镶嵌着细小的钻石。
“薇薇,虽然我求过一次婚,但那次属于过去的沈逸。”他仰头看她,目光清澈而坚定,“现在,站在你面前的是历经失去与找回的沈逸。这个沈逸比从前更确信一件事:我爱你,不论记忆在或不在,这份爱已经刻进了灵魂深处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:“林薇,你愿意再次嫁给我吗?不是续写过去,而是开始新的篇章?”
林薇泪眼含笑,伸出左手:“我愿意,不论多少次,答案都一样。”
戒指滑入无名指,大小刚好。沈逸起身吻她,温柔而绵长,仿佛要弥补所有遗失的时光。
婚礼定在十月,桂花盛开时节。林薇亲手完成了自己的嫁衣,沈逸则修复了一张宋代古琴作为新婚礼物。喜帖由两人共同设计,图案是交缠的丝线与琴弦,上书:“丝弦相和,永结同心。”
婚礼前夜,林薇在“丝语坊”做最后准备,沈逸突然来访,手中拿着一卷丝绸。
“这是什么?”林薇好奇。
沈逸微笑展开,那是一匹浅碧色的丝绸,上面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,但在莲花间隙,隐约可见细小的五线谱音符。
“我设计的,”沈逸有些不好意思,“丝绸与乐谱的结合。我想,既然我们的爱情是丝与弦的交响,应该有件实物作为象征。”
林薇抚摸着丝绸,触感温润,图案精美:“太美了,你想用它做什么?”
“一件给你的日常旗袍,”沈逸从背后环住她,“让你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,都能感受到我们爱情的回音。”
婚礼当天,秋高气爽,桂香满城。林薇穿着月白色嫁衣,走过铺满桂花瓣的红毯,走向等在桂花树下的沈逸。他伸手握住她的手,两人相视一笑,眼中尽是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深情。
仪式上,沈逸没有说准备好的誓言,而是即兴弹奏了一曲《凤求凰》,琴声悠扬婉转,道尽相思与守候。林薇静静聆听,忽然起身,取来一枚针和丝线,在宾客诧异的目光中,在新郎的礼服内衬上,绣下一朵小小的桂花。
“这样,即使将来再有风雨,你的身体也会记得今天的气息。”她轻声说。
沈逸握住她的手,贴在自己胸前:“它一直记得,从未忘记。”
礼成时,秋风乍起,吹落一树桂花,如金雨洒满新人肩头。宾客们鼓掌欢呼,而新人眼中只有彼此。
后来,沈逸的记忆并未完全恢复所有细节。他依旧会忘记某些朋友的生日,弄混某些事件的顺序。但关于林薇的一切,从初遇到相知,从分离到重逢,都清晰地烙印在心。
医生对他的恢复感到惊讶:“这几乎是医学上的奇迹。”
沈逸只是微笑:“不是奇迹,是必然。有些记忆或许会消失,但爱的本能不会。当你真心爱一个人,每一次相遇都是初恋,每一次相守都是重逢。”
深秋的傍晚,老宅院中,沈逸调试着新修复的古琴,林薇在一旁缝制新衣。夕阳西下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交织在地面,如同那匹丝弦交织的布料。
“薇薇,”沈逸忽然开口,“谢谢你从未放弃。”
林薇抬头,眼中映着晚霞:“也谢谢你,即使忘记了一切,还是重新爱上了我。”
“不是重新爱上,”沈逸纠正,“是一直爱着,只是暂时找不到通往心的路标。而你,是我的北极星。”
风吹过,桂花簌簌落下,几朵停驻在林薇发间。沈逸伸手为她拂去,动作温柔如对待稀世珍宝。
夜幕降临,星辰初现。院中亮起温暖的灯光,一室茶香,一院花香,两人一琴,岁月静好。
丝弦回音,爱有回响。有些故事或许会被遗忘,但爱的旋律一旦奏响,便会在时光中绵延不绝,跨越记忆的迷雾,抵达心的最深处。
而那深处,永远为彼此保留着最初的位置,静待花开,静候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