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拉格峰脚下,被当地人称为“雪线镇”的小村落一年中有六个月被白雪覆盖。每年秋天,当第一批雪花飘落时,这座海拔两千米的小镇便会进入一种近乎冬眠的状态——除了那些登山者。
莉亚在小镇唯一的主街上经营着一家名为“雪线咖啡”的小店。她今年二十八岁,从小在这座小镇长大,父亲是当地最有名的登山向导。五年前,父亲在一次意外中永远留在了泰拉格峰北坡,自此,莉亚接过了父亲的小店,也接过了父亲对这座雪山的深深眷恋。
小店不大,木质结构,墙上挂满了父亲留下的登山工具和老照片。每周总有那么几个登山者会在这里歇脚,听着莉亚讲述泰拉格峰的故事。然而,这个秋天,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。
他叫艾伦,三十二岁,城市里的建筑师,穿着过于干净的登山服,背着一个显然全新的背包。当艾伦推开店门时,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响声,莉亚抬头望去,看到的是一张与小镇氛围格格不入的脸——过于白皙,眼神里有着登山者少有的迷茫。
“请问...”艾伦环顾四周,声音轻柔,“这里提供登山向导服务吗?”
莉亚放下正在擦拭的杯子:“你是第一次来?”
艾伦点点头:“第一次登山。泰拉格峰...是我父亲生前最想征服的山峰。”
莉亚微微一怔,仔细打量眼前这个男人。他的手指修长干净,没有登山者常有的茧子;他的背包带子调整得不合适,显然没有经验。通常,她会建议这样的人从更简单的山峰开始,但不知为何,她没有立刻拒绝。
“先喝杯热巧克力吧,”莉亚转身走向咖啡机,“山上很冷,你需要一些热量。”
艾伦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窗外正飘着小雪。莉亚端来热巧克力时,注意到他正望着窗外发呆。
“你父亲...”莉亚轻声问道,“他来过这里吗?”
艾伦转过头,眼神有些遥远:“没有。他一直想来,但因为工作,一直没能成行。去年他因病去世前,把这座山的照片放在床头。”
莉亚沉默了片刻:“登山不是对逝者的最好纪念。很多人为了纪念亲人而登山,最终自己也变成了被纪念的人。”
“你在劝我放弃?”艾伦微微皱眉。
“我在告诉你风险。”莉亚在对面坐下,“泰拉格峰不是初学者该尝试的。尤其是这个季节,天气变化无常。”
“所以你不愿意做我的向导?”
莉亚没有直接回答:“你准备在这里待多久?”
“直到登上山顶。”艾伦的回答没有犹豫。
莉亚看着这个男人眼中的坚定,心中某个地方被触动了。她想起父亲常说的话:“每个人都有攀登的理由,向导的工作不是判断理由是否充分,而是确保他们安全返回。”
“如果你真的想试试,”莉亚最终说,“我们可以先从基础的训练开始。一周后,如果你还能坚持,我们再谈登山的事。”
艾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——那笑容干净而温暖,像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。
第一周的训练并不顺利。艾伦的体能比莉亚预期的还要差,仅仅半天的基础徒步就让他气喘吁吁。更糟糕的是,他对高海拔的反应明显,常常在训练中小脸苍白。
“你应该放弃。”第三天训练结束后,莉亚直截了当地说。
艾伦擦着额头的汗水,摇了摇头:“再给我点时间。”
那天晚上,艾伦没有回他租住的小屋,而是留在“雪线咖啡”里,直到打烊。莉亚发现他时,他正在研究墙上的登山路线图,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。
“你真的很认真。”莉亚递给他一杯热茶。
艾伦接过茶杯:“我只是不想让父亲失望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也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半途而废的人。”
莉亚笑了:“我可没那么想过。”
从那天起,训练变得不一样了。艾伦依然吃力,但莉亚开始注意到他的进步——呼吸调整得更好,步伐逐渐稳健,对登山装备的使用也越发熟练。更让莉亚惊讶的是,艾伦有着惊人的观察力,能够记住复杂的地形变化。
“你有建筑师的空间感,”莉亚在一次训练中说,“这对登山很有帮助。”
“建筑和登山很像,”艾伦喘着气说,“都需要平衡、规划和敬畏之心。”
训练间隙,他们会坐在山腰的石头上休息,分享带来的食物。艾伦会讲述城市里的生活,而莉亚则会分享雪山的故事。有时,他们会什么也不说,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的雪峰。
一天下午,突如其来的山雾将他们困在半山腰。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五米,温度急剧下降。经验告诉莉亚,这种情况不能贸然行动。
“我们需要找个避风处等雾散去。”莉亚说,声音保持平静。
艾伦点点头,没有流露出惊慌。他们找到一处岩石凹陷处,挤在一起取暖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天色渐暗,雾却越来越浓。
“抱歉,”艾伦低声说,“是我连累了你。”
“这不怪你,”莉亚摇头,“山上的天气就是这样,再经验丰富的人也难免遇到。”
为了保持体温和清醒,他们开始聊天。艾伦讲述了他和父亲的故事——一个总是忙于工作的父亲,一个渴望陪伴却总是失望的儿子,一份直到父亲离世才说出口的爱。
“他最后对我说的话是‘对不起,我从未带你去登山’。”艾伦的声音在寒冷中微微颤抖,“所以我来了,代替他来看看这座山。”
莉亚也分享了她的故事——一个热爱雪山却最终被雪山带走的父亲,一个不得不放弃登山梦想的女儿。
“父亲去世后,我有三年不敢看雪山,”莉亚轻声说,“后来我明白了,他不是被山带走的,是在做自己热爱的事情时离开的。这或许是最好的告别方式。”
夜色渐深,温度越来越低。艾伦注意到莉亚开始发抖。
“我们得活动一下,”他说,“否则会有危险。”
他们站起来,在有限的空间里轻轻跳跃,互相拍打对方的手臂和背部以促进血液循环。这个过程中,他们的手不时相触,目光多次交汇,在寒冷和危险中,某种温暖的东西悄然生长。
凌晨三点,雾气终于开始散去。当他们安全返回小镇时,天空已微微发亮。
“谢谢你,”站在“雪线咖啡”门口,艾伦认真地看着莉亚,“没有你,我可能...”
“别说这种话,”莉亚打断他,“我们是同伴,互相帮助是应该的。”
艾伦点点头,却没有离开的意思。两人站在晨光中,忽然都有些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那么...明天见?”最终,艾伦问道。
“明天见。”莉亚回答,看着他转身离开,心中泛起一丝前所未有的涟漪。
第二天,当艾伦走进“雪线咖啡”时,莉亚正在柜台后忙碌。看到艾伦,她微笑着递给他一个纸袋。
“这是什么?”艾伦好奇地问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袋子里是一件手工编织的羊毛围巾,颜色是深蓝色,点缀着银色线条,像夜空中的星光。
“山上会更冷,”莉亚装作随意地说,“你需要更好的保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