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寒风卷着枯叶掠过别院的青瓦,发出簌簌的轻响,恰如潜伏者屏住的呼吸。别院墙外的老槐树上,一道黑影蜷缩在枝桠间,鸦羽般的衣袍与夜色融为一体,唯有那双眸子,在月光偶尔穿透云层时,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。他腰间的飞鱼服暗纹在阴影中若隐若现,手中的绣春刀贴着树干,刀刃与木头摩擦的细微声响,被风吹得无影无踪。
别院之内,马文才尚未歇息。他将《周官》残卷副本摊在桌案上,烛火跳跃间,映得他的侧脸棱角分明,眸中没有半分睡意,只有沉凝的思索。荀巨伯推门而入,身后跟着苏锦凝,两人脸上都带着忧色。
“文才,锦衣卫的人既然已经到了洛阳,定然是冲着你来的。”荀巨伯按住桌沿,声音低沉,“那可是圣上亲军,行事素来狠辣,不拘小节,我们必须加倍小心。”
苏锦凝也点头附和:“我已经让府里的人都警醒着,内外都加了岗。只是锦衣卫手段诡秘,怕就怕他们玩阴的,比如下毒、偷袭,防不胜防。”
荀巨伯闻言,脸色一沉,当即握紧苏锦凝的手,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,语气里满是担忧:“锦凝,此事凶险万分,你万万不可亲自涉险!府里调度的琐事,交给下人去办就好,你的安危,比什么都重要!”
苏锦凝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,轻声道:“我晓得轻重,你放心,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,只是文才和英台有难,我们夫妻二人岂能坐视不理?”
马文才指尖划过残卷上的篆字,缓缓抬眼:“他们要的是我,更是这残卷。明着来,他们忌惮文渊阁的士子;暗着来,便是赌我不敢声张,怕惊扰了阁老和士子,坏了残卷入阁的事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荀巨伯问道,“若是推迟残卷入阁,岂不是正中王怀下怀?他就是想拖到我们粮尽援绝,或者逼你主动交出残卷换英台。”
“推迟不得。”马文才语气坚定,“残卷一日不入文渊阁,士子之心便一日不安,王怀也能继续颠倒黑白。明日午时,残卷入阁的仪式必须如期举行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锐光:“至于锦衣卫的暗刃,既然他们想藏在暗处,我们便把他们逼到明处来。锦凝,你昨日安排的仆妇,今日再让她们加把劲,散布一个消息——午时文渊阁仪式,我会当众公布残卷的核心要义,让天下士子共鉴文脉真容。”
苏锦凝一愣,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:“你是想引蛇出洞?让锦衣卫和李嵩的人都聚集到文渊阁,那里人多眼杂,他们反而不敢轻易动手,而且只要他们现身,就会落入我们的圈套?”
“正是。”马文才点头,“文渊阁外有士子云集,阁内有阁老坐镇,还有我们的人手暗中布防。他们若敢在那里动手,便是自投罗网。而若是他们按捺不住,提前在别院动手,我们正好可以将计就计,让他们的阴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”
荀巨伯眼中一亮:“好计策!我这就去安排人手,在文渊阁内外布下埋伏,只要他们敢来,定让他们有来无回!”
三人又商议了片刻,确定了各路人马的分工。荀巨伯见苏锦凝眼底泛着青黑,明显是连日操劳没休息好,心疼得不行,伸手轻轻拂了拂她额前的碎发,柔声道:“你先回房歇着,我让人把安神汤送到你房里。仆妇那边的调度,我亲自去叮嘱,不用你再费心。”
苏锦凝摇摇头:“无妨,我亲自去说才放心。你安排人手时也务必小心,别逞能。”说罢,才转身退下。荀巨伯站在原地,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,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又吩咐身边的侍女:“快去盯着夫人,让她务必躺下歇息,不许再起身忙活。”交代完,才急匆匆地去调配人手。
马文才微微颔首,目光再次落在桌案的残卷上,心中默念:英台,再等我一日,明日过后,我便立刻动身回建康,护你平安。
与此同时,京城建康,文慧书院外,锦衣卫的甲士手持水火棍,将书院围得水泄不通。书院内的藏书楼前,祝英台身着素衣,被两名锦衣卫校尉看守着,脸色虽有些苍白,眼神却依旧坚定。
“文慧县君,识相的就乖乖交出与马文才勾结的证据,还有他让你保管的那些古籍抄本。”一名校尉冷声喝道,“王相爷说了,只要你配合,不仅能免你通敌叛国之罪,还能保你祝家平安。”
祝英台冷笑一声:“通敌叛国?不过是王怀欲加之罪罢了。我与文才所作所为,皆是为了守护文脉,何来通敌之说?至于古籍抄本,那是天下士子的瑰宝,岂会交给你们这些奸贼?”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另一名校尉恼羞成怒,上前一步就要动手,却被身旁的校尉拦住。
“不可鲁莽。”那名校尉沉声道,“王相爷有令,文慧县君不能伤,要留着当筹码,逼马文才交出残卷。我们只需看好她,断了她与外界的联系便是。”
祝英台心中一紧,她知道,王怀抓她,就是为了要挟文才。她暗暗祈祷,文才能平安无事,千万不要因为她而中了王怀的圈套。就在这时,一名书院的老仆趁着锦衣卫不注意,悄悄塞给她一张纸条。祝英台不动声色地接过,藏在袖中,待锦衣卫转身之际,快速展开一看,上面是苏锦凝派人传来的消息,告知她马文才在洛阳一切安好,明日便会将残卷存入文渊阁,让她安心等候救援。
看到纸条上的字迹,祝英台悬着的心稍稍放下,眼中重新燃起希望。她将纸条揉碎,塞进嘴里咽了下去,抬眼望向洛阳的方向,心中默念:文才,我等你。
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洛阳城的街道上便渐渐热闹起来。无数士子从四面八方涌向文渊阁,昨日苏锦凝安排仆妇散布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,大家都想亲眼目睹《周官》残卷的真容,聆听马文才解读残卷要义。
文渊阁外,人头攒动,熙熙攘攘。荀巨伯安排的人手混在士子之中,暗中观察着四周的动静。墨香则带着几名精锐护卫,守在文渊阁的侧门,严密排查着进出的人员。
辰时过半,马文才一身青衫,手持真正的《周官》残卷,在众人的簇拥下,缓步走向文渊阁。他目光扫过人群,敏锐地察觉到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,其中两道来自阁外的茶肆二楼,还有三道隐在人群深处,气息阴冷,与周围的士子格格不入。
“来了。”马文才心中暗道,脚步没有丝毫停顿,径直走到文渊阁前的高台之上。阁老早已在此等候,见马文才到来,连忙上前见礼:“马侯爷,一切都已准备妥当。”
马文才躬身回礼,随后转身面对台下的万千士子,朗声道:“诸位同道,今日齐聚文渊阁,皆是为了一睹《周官》残卷真容,共续文脉传承。此卷乃是前朝重典,承载着千年的智慧与文明,绝不能落入奸人之手,沦为谋私的工具。今日,我便将此卷交由文渊阁保管,供天下士子研读,让文脉之光,普照四方!”
话音刚落,台下便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声。就在这时,茶肆二楼的两道黑影突然纵身跃下,手中绣春刀寒光闪闪,直扑高台之上的马文才!同时,人群深处的三道黑影也拔出短刃,朝着高台冲来,沿途的士子惊呼着躲闪。
“保护侯爷!”墨香大喝一声,带着护卫们立刻冲了上去,与锦衣卫缠斗在一起。荀巨伯也拔出腰间的佩剑,守住高台的入口,剑光凌厉,挡下了一名锦衣卫的攻击。
“狗贼!竟敢在文渊阁前动手!”阁老怒喝一声,手中的拐杖如同利剑般挥出,砸向一名锦衣卫的膝盖。
马文才手持残卷,冷静地后退一步,将残卷护在怀中。他知道,这些锦衣卫只是先头部队,李嵩的人定然也在附近观望,一旦锦衣卫得手,他们便会立刻冲上来抢夺残卷。
“诸位同道!”马文才高声喝道,“这些人是王怀派来的锦衣卫,为了抢夺残卷,不惜在文渊阁前大开杀戒,妄图断绝文脉!难道我们还要坐视不理吗?”
士子们本就对王怀、李嵩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,如今见锦衣卫竟敢在文渊阁前动手,顿时群情激愤。“杀了这些奸贼!”“守护文脉,人人有责!”无数士子拿起手中的书卷、砚台,朝着锦衣卫砸去,还有些身手矫健的士子,直接冲上去与锦衣卫缠斗在一起。
一时间,文渊阁前乱作一团,但士子们人多势众,锦衣卫渐渐落入下风。那几名锦衣卫见势不妙,想要突围逃走,却被荀巨伯和墨香死死缠住。
就在这时,远处马蹄声震天!
李嵩带着一队人马,杀气腾腾地朝着文渊阁赶来。
他本想躲在暗处坐收渔利,等锦衣卫得手后再出来抢功,可万万没想到,这几个锦衣卫如此废物,竟被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士子团团围住!
没办法,他只能亲自带人驰援。
“是李嵩!那狗贼来了!”
人群中有人高声惊呼,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。
马文才眼中寒光一闪。
来了就好!这正是他要的效果!
他转身对阁老沉声道:“阁老,劳烦您立刻将残卷送入阁中妥善保管!这里的事,交给我们处理!”
阁老也不含糊,接过残卷,转身就往文渊阁里走,“哐当”一声将阁门紧紧关上,落了锁。
李嵩带人冲到近前,看到眼前的混乱景象,脸色瞬间铁青,像是吞了十斤黄连!
他怎么也想不到,马文才竟敢在文渊阁前公然动手,更想不到这些平日里只会读书的士子,竟然敢跟朝廷的锦衣卫对着干,还把锦衣卫围得插翅难飞!
李嵩勒住马缰,居高临下地指着马文才,厉声嘶吼:“马文才!你好大的胆子!竟敢勾结乱民,对抗朝廷命官!今日我必拿下你,以正国法!”
“国法?”
马文才嗤笑一声,声音冰冷刺骨:“你伙同王怀那奸贼,放火烧了伊阙山秘阁,妄图焚毁千年文脉;又捏造罪名查封文慧书院,软禁英台!如今还派锦衣卫在文渊阁前大开杀戒!你也配提国法?!”
他猛地提高音量,字字铿锵,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文渊阁前:“诸位同道!李嵩和王怀为了一己之私,不惜断我华夏文脉、陷害忠良!这样的奸贼,我们能忍吗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