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，在宇宙的尺度下，几乎等同于下一秒。
人类文明联盟所能做的，只是将所有的防御单元激活，将所有的战士送上岗位，然后，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等待。
等待，是最磨人的酷刑。
指挥中心内，除了设备运转的低鸣和数据流刷新的微弱电子音，再无其他声息。
每个人都像一座紧绷的雕像，目光死死地钉在那片空无一物的星图上，土星轨道的外侧，那里是预定的第一战区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，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着所有人的神经。
没有任何预警。
没有华丽的跃迁通道，没有撕裂空间的能量波动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系统预测的七十二小时会分秒不差时，异变陡生！
星图上，代表土星轨道外侧的广袤空间中，无数个代表着未知单位的黑色光点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，凭空浮现，并以惊人的速度渲染开来。
“铁雨”初临。
它们就那样静默地从超空间维度渗透到了现实宇宙，仿佛它们本就该在那里。
数以千计的“净化者”战舰，形态狰狞，舰体表面覆盖着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的暗红色纹路，像一群从深渊中苏醒的钢铁巨兽，沉默地组成了无可阻挡的阵列。
“警报！敌踪确认！肃正协议‘净化者’先锋舰队，已抵达土星A-1扇区！数量……数量无法精确统计！正在对第一、第三、第七号外围哨站发动攻击！”
尖锐的警报声终于撕裂了指挥中心的死寂，但已经太晚了。
主屏幕上，那几个代表着外围无人哨站的绿色光点，几乎在警报响起的瞬间就变成了代表失联的灰色，前后不过两秒。
毁灭，来得高效而彻底。
没有战术，没有试探，只有纯粹、绝对的碾压。
“总指挥，”苏雯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，她早已切换到了战场协调官模式，“土星轨道防御平台及‘星环’舰队已根据预案进入战斗状态。“家园守护阵线”环境增益已完全启动。”
凌笑的目光如同鹰隼，死死锁定着那片正在迅速扩大的黑色区域。
平日里所有的懒散和吐槽在这一刻被涤荡得一干二净，只剩下冰冷的决断。
“命令‘星环’舰队，依托星环引力场和陨石带进行机动防御，不准主动出击！所有轨道防御平台，自由开火！把我们的‘牙齿’，亮给它们看看！”
指令下达，那圈壮丽的土星环瞬间变成了最致命的陷阱。
无数隐藏在巨大冰块和岩石阴影中的防御平台，同时向着那片黑色的铁雨倾泻出毁灭性的光束。
激光、等离子炮、重型质量弹，构成了一张璀璨的死亡之网，迎头罩向了“净化者”舰队。
一时间，宇宙仿佛被点亮了。
爆炸的光芒在漆黑的背景下不断闪烁，如同在土星环上点燃了一长串绚烂的鞭炮。
然而，这绚烂之下，是令人绝望的现实。
“净化者”的舰队几乎没有做出任何规避动作，它们舰体表面的暗红色纹路猛地一亮，形成了一层看似薄弱的能量护盾。
人类联军足以撕裂小行星的炮火，轰击在上面，仅仅是激起了一圈圈涟漪，然后便被那诡异的红色能量消磨殆尽。
反击，紧随而至。
数千艘“净化者”战舰的舰首同时亮起，发射出的不再是常规的能量炮，而是一种近乎黑色的、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物质洪流。
这些洪流在星空中拉出一条条黑色的轨迹，精准地命中了那些刚刚暴露位置的防御平台和机动中的联军舰船。
没有剧烈的爆炸，被命中的目标仿佛被泼上了最高效的腐蚀剂，装甲、结构、能量核心，都在无声无息中被迅速分解、湮灭，最后只在原地留下一小片不断坍缩的空间涟漪。
“第一防御矩阵损失超过百分之四十！‘星环’舰队第七、第九编队失去联系！”战损报告如同催命符般接连不断地跳出。
战况的惨烈程度，远超最悲观的预演。
“系统！”凌笑的双眼微微眯起，海量的数据流在他脑中疯狂交汇，“锁定敌方火力最密集的十五个区域，给我献祭！”
“献祭目标确认：特定区域‘敌方火力集中度’。”
“此为概念性干涉，将对因果律进行微弱扭曲，使其区域内敌方攻击产生无逻辑、小范围的精准度偏差。
献祭开始……”
“给我把偏差值拉到最大！不管消耗多少！”
“警告：强行干涉将导致点数消耗剧增。正在执行……”
“献祭完成！消耗强化点：3亿点。”
刹那间，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。
那些原本精准无比的黑色洪流，在即将命中目标时，忽然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偏转。
有的擦着一艘联军战舰的护盾边缘飞过，有的则射入了旁边空无一物的宇宙，还有的，甚至因为这微小的偏差，撞上了另一道来自友军的攻击，在半途就相互抵消。
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偏差，却为岌岌可危的防线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。
“‘计算者’的舰队，立刻对那几个区域进行饱和覆盖！‘森海摇篮’的孢子导弹跟上，制造干扰云！”凌笑的指令没有丝毫停顿，精准地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。
依靠着不讲道理的系统能力和凌笑愈发冷酷的指挥，土星环防线如同惊涛骇浪中的礁石，虽然不断被冲刷得支离破碎，却奇迹般地屹立不倒。
“当前强化点余额：69.05亿。”
系统的提示音在凌笑脑中一闪而过，他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。
然而，这种用钱换命的战术，终究有其极限。
“净化者”表现出了它们恐怖的适应性。
在发现火力偏差后，它们的阵型开始变化，火力输出模式也从精准点杀切换为了无差别的大范围覆盖。
更致命的是，一支由数十艘体型明显更为庞大、舰体纹路也更加明亮的“净化者”组成的精锐突击群，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，硬顶着炮火，撕开了一道防线缺口。
它们的目标明确得令人心悸——防线中枢，代号“泰坦”的巨型指挥堡垒。
“报告！敌方精英单位突破C-7防区！正在高速接近‘泰坦’！沿途所有拦截火力均告失效！预计三十秒后接触！”
“请求支援！我们挡不住了！”
通讯频道里传来“泰坦”周围护卫舰队绝望的呼喊。
星图上，那股红色的箭头势不可挡，而周围所有代表着友军的绿色光点，都距离太远，救援已是天方夜谭。
指挥中心内一片死寂，所有人都看着那即将发生的碰撞，脸上写满了无力和绝望。
凌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只是瞳孔的最深处，闪过了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决绝。
他看着屏幕上“泰坦”堡垒内部那数千个依旧在各自岗位上奋战的生命信号，平日里那个会为每一个伤亡数字而沉默的青年，在这一刻，似乎被什么东西彻底取代了。
他的声音通过总指挥专用加密线路，直接传达到了“泰坦”的最高指挥官耳中，平静得不带一丝情感：“启动‘泰坦’自毁程序，指令：凌霄-001。过载全部能量核心，不要设置任何缓冲。”
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秒，随即传来一个嘶哑却坚定的声音：“……‘泰坦’明白。为了联盟！指挥官，请为我们复仇！”
“我会的。”凌笑低声回应。
“系统，”他面无表情地在心中下令，“给我盯死那支突击群的核心！我要献祭——‘泰坦’自毁时产生的‘能量辐射范围’与‘破片杀伤效应’！”
“献祭目标确认……正在将献祭效果进行矢量导向……”
“给我把所有的能量和碎片，全都灌进它们的阵型中央！”
也就在下达这个命令的瞬间，凌笑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，如同液氮般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情绪。
悲伤、不忍、痛苦……这些复杂的情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剥离，只剩下最纯粹、最高效的战术计算。
敌我数量、能量当量、爆炸半径、杀伤评估……他的大脑变成了一台超高速运转的生物计算机。
“决死之心”。
在这场前所未有的残酷抉择中，这个他早已获得却从未真正被触发的能力，悄然生效。
苏雯站在他的身侧，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语气的变化和那股几乎要溢出的、非人般的冷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