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苗寨的那天,天刚蒙蒙亮,晨雾像揉碎的轻纱的一样,缠缠绕绕地裹着远处的青山。
吊脚楼那扇磨得发亮的门被轻轻推开。江让背着一个小小的棉麻布包,里面整整齐齐叠着的,全是白璃的换洗衣物。他的右手紧紧牵着白璃的左手,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少年微凉的指尖,脚步放得极轻极缓,像是怕惊扰了这座还在沉睡的苗寨。
白璃的小手被他攥得稳稳的,心里一半是对未知世界的茫然,一半是跟着江让奔赴未来的欢喜。
寨口那棵几百年的老榕树下,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。
是白苏。
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蓝布苗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耳后别着一朵小小的蓝鸢尾,她没有说话,也没有迈动脚步,只是远远地站在晨雾里,眼底翻涌着不舍与祝福,最后只缓缓抬起手,朝着白璃的方向,用力地挥了挥。
白璃原本正微微垂着头,紧紧挨着江让的胳膊,一抬眼瞥见那抹熟悉的蓝色身影,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像盛满了破晓时分的星光。他立刻直起小小的身板,双臂用力地朝着白苏的方向挥了起来,胳膊挥得又高又急,辫尾的银铃随着动作叮叮当当作响,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,眉眼弯弯的样子。
“慢点,小心摔。”江让的声音裹着笑意,怕他坐三轮车不稳,赶紧伸出双臂从身后圈住他的腰,将人牢牢锁在自己怀里。掌心贴着白璃柔软的腰腹,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小小的身子因为激动而轻轻颤抖,江让又下意识地收紧了力道。
白璃却像是没听见,依旧挥着手,直到三轮车师傅吆喝一声“走喽”,车子缓缓启动,朝着寨外驶去,他才扒着车沿,恋恋不舍地回头。晨雾里,白苏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一点蓝,融进了青山的轮廓里。直到再也看不见了,他才笑眯眯地缩回江让怀里,把脸埋进他颈窝,鼻尖蹭着他温热的皮肤,连呼吸都带着江让的味道:“江让,白苏会,想我们吗?”
“会的。”江让低头亲了亲他的发旋,指尖轻轻捻着他辫尾的银铃,“我们也会想她的,等下次回来,给她带城里的糖。
白璃在他怀里用力点头,脸颊蹭得江让的脖颈发痒。
寨子里没有汽车,只有这种三轮车。师傅的技术娴熟,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着,是来往镇上最便捷的交通工具。白璃趴在江让怀里,好奇地掀开侧边的布帘,一双清澈的眸子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竹林和梯田——青翠的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,层层叠叠的梯田沾着晨露,美得像一幅流动的画。这是他长这么大,第一次踏出这片苗寨,眼里的新奇与向往,藏都藏不住。
三轮车一路颠簸着到了镇上,两人又转乘大巴车,朝着市里的方向驶去。大巴车的窗户很大,外面的风景渐渐变了模样。低矮的吊脚楼变成了两层的小楼,蜿蜒的山路变成了宽阔的柏油路,路上的汽车川流不息,还有各种各样他叫不出名字的店铺,招牌上的字像跳动的音符。白璃扒着窗户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,手指在玻璃上轻轻点着,小声问江让:“那是……什么呀?”
“是便利店,里面有好多好吃的。”江让凑到他耳边,声音低柔得像情话,“等下了车,给你买糖。”
“好!”白璃立刻点头,眼睛里的光更亮了,抓着江让衣袖的手也更紧了些
可这份新鲜劲儿,终究没能持续太久。
连续的车程颠簸,加上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,让从小生长在山里、从未坐过长途车的白璃,渐渐感到头晕目眩。他的小脸一点点变得苍白,褪去了往日的绯红,眉头轻轻蹙了起来。原本亮晶晶的眼睛,也变得有些涣散,眼底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汽,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。
江让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。他低头一看,见白璃脸色苍白、眼神涣散,心瞬间就揪紧了,语气里满是焦灼,“是不是晕车了?”
白璃委屈地点了点头,嘴唇微微抿着,声音软软的,带着浓浓的鼻音:“晕……胃里……不舒服……”
江让赶紧从背包里翻出提前备好的晕车药和矿泉水,喂他把药吃了下去。随后让白璃整个人都靠在自己怀里。
“睡一会儿,好不好?”江让的声音贴在他的耳边,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,带着浓浓的安抚,“我抱着你,等你醒了,我们就到市里了。”
白璃听话地闭上眼睛,将小脸埋得更深,紧紧贴着江让的胸口。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,原本翻江倒海的胃,似乎也渐渐平静了下来。他下意识地圈住江让的腰,将人抱得紧紧的,没一会儿,就在他温暖安稳的怀抱里,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大巴车一路疾驰,终于抵达了市里的高铁站。
手机终于连上了网络,信号格满满当当。江让拿出手机,熟练地买了两张高铁特等座的车票
等检票上车,江让熟练地将玻璃门关上,一瞬间就隔绝了外面车厢的嘈杂与喧闹。帮白璃调好了座椅,让他可以半躺着靠在自己身上,又从背包里拿出提前备好的薄毯,轻轻盖在他的身上。
坐了这么久的车,白璃虽然在大巴车上睡了一路,却还是有些疲惫不堪。他缓缓睁开眼睛,长长的睫毛颤了颤,脸色依旧带着淡淡的苍白,整个人恹恹的。眼神里满是依赖,一瞬不瞬地盯着江让。
江让立刻低下头,指尖轻轻擦过他的脸颊,“有没有好一点?还是很难受吗?”
白璃轻轻摇头,声音软软的:“还好……就是……累……”
没过多久,餐也送来了。江让坐在白璃身边将他半抱在怀里,一勺一勺地喂他吃。高铁上的饭菜算不上多好吃,味道有些寡淡,白璃只吃了两口,就撅着嘴,摇了摇头,把脸埋进江让的颈窝。
“不好吃……不吃……”
江让无奈地笑了笑,又买了一份草莓冰淇淋。
果然,当冰凉的草莓冰淇淋递到嘴边时,白璃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他微微张口,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,原本恹恹的神色,终于渐渐消散,眼底又染上了几分鲜活的光彩。
直到冰淇淋吃了大半,他才摇了摇头,示意自己不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