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明远感到血液在耳中轰鸣。他想起历史书上记载的刘裕铎——乾隆朝着名御医,曾奉旨编纂《医宗金鉴》。如果这事牵扯到御医家族,就不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,而是上升到了他无法触碰的阶层。
“巡抚大人明鉴。”他深深拜下,“草民愿将配方献出,只求——”
“本官不要你的配方。”李侍尧打断他,“有人要的也不是配方。”
“那要什么?”
“要你这个人。”李侍尧终于说出了今日最核心的一句话,“要你手里的西洋货渠道,要你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,要你这个人——为他所用。”
“他”是谁,不言而喻。
陈明远闭上眼睛。穿越以来的一幕幕在脑中飞掠:第一次用打火机点燃蜡烛时老掌柜惊骇的表情;第一次展示怀表时十三行商人们贪婪的眼神;第一次将面膜涂在上官婉儿手背上试敏时,她眼中闪过的异样光彩……他以为凭借现代知识可以在这个时代游刃有余,却忘了最根本的规则:在这里,知识从来不是最宝贵的,权力才是。
“草民……”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,“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“三天。”李侍尧给出了和那张勒索纸条上一样的期限,“三日后此时,给本官答复。至于那些‘玉容膏’——”他挥挥手,“拿回去好好看看。说不定,能帮你下决心。”
回到“明远堂”时,已近黄昏。
陈明远屏退所有人,独自坐在工坊里。那箱“玉容膏”就摆在面前,三十只琉璃瓶在夕照下泛着诡谲的光。他打开一瓶又一瓶,嗅闻、观察、甚至用舌尖尝了极微少的膏体。
第六瓶时,他的动作停下了。
这瓶的味道有些不同——蜂蜜的酸味更明显,还夹杂着一丝……苦味?
他用银针挑出少许,置于白瓷碟中,加水稀释后凑近烛火。液体在火焰映照下呈现出极淡的浑浊。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。
“雨莲!”他朝门外喊。
张雨莲应声而入,身后跟着上官婉儿和林翠翠——三人都没走,一直在楼下等候。
“你来看看这个。”陈明远将瓷碟推到她面前。
张雨莲先是嗅,继而用指尖蘸取少许,在腕内侧轻轻涂抹。片刻后,她脸色骤变:“这里面加了铅粉!”
“什么?”林翠翠惊呼。
“少量铅粉可使膏体更白,敷后有即时提亮效果。”张雨莲语速加快,“但铅毒会通过皮肤渗入,长期使用将致面色发青、齿龈出现黑线,重则损及脏腑。这是前明宫禁中严禁的‘美人计’——怎会出现在这里?”
上官婉儿已拿起其他瓶子逐一查验。一刻钟后,结果出来了:三十瓶中,有九瓶含铅。含量极微,若非张雨莲这般精通药性之人,根本难以察觉。
“不是配方泄露那么简单。”陈明远的声音在昏暗的工坊里显得格外沉重,“有人要借这‘玉容膏’闹出人命——然后栽赃给我们。”
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窗外,最后一缕夕阳沉入珠江,暮色如墨汁般迅速晕染开来。远处十三行的灯火次第亮起,那些辉煌的光点此刻看来,竟像是漂浮在黑色水面上的诱饵。
“所以巡抚今日找你,其实是示警?”上官婉儿最先理清脉络,“有人要陷害‘明远堂’,而李侍尧背后的势力想借此逼你就范?”
“或者更糟。”陈明远缓缓道,“也许这一切,从一开始就是同一个人下的棋。”
林翠翠忽然想起什么:“明远哥哥,那张勒索纸条……你说对方五天前就开始布局。但如果真正的杀招是铅毒命案,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勒索?”
这个问题如一道闪电,劈开了重重迷雾。
陈明远猛地站起身:“因为勒索是障眼法!让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配方失窃上,就不会去怀疑即将上市的‘玉容膏’有问题。等命案爆发,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我们狗急跳墙,在配方被盗后仓促推出劣质产品——”
话音未落,楼下传来急促的敲门声。
阿福慌张的声音穿透楼板:“东家!不好了!永昌行的李夫人用了我们的面膜,脸、脸上起了大片红疹,已经昏过去了!李家派人来砸店了!”
混乱是在一瞬间爆发的。
陈明远冲下楼时,店门前已围满了人。四个家丁模样的壮汉正在砸柜台,琉璃瓶碎裂的声音刺耳地响成一片。领头的管事举着一盒面膜,声嘶力竭地喊:“就是这黑心货!我家夫人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倒地不起!你们‘明远堂’卖的是毒药!”
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,有人惊恐,有人愤怒,更多人则是看热闹的兴奋。
“住手!”陈明远喝止。
那管事转过身,三角眼里闪着恶毒的光:“你就是陈明远?好啊,正主出来了!跟我去见官!今天不让你这黑店关门,我李字倒着写!”
“李夫人所用之物,可否让我一观?”陈明远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。
管事将盒子扔过来。陈明远接过,只看一眼心就沉了下去——包装盒确与“明远堂”一般无二,但封口处的火漆印纹路不对。他打开盒子,里面的琉璃瓶质地粗糙,膏体颜色暗沉。
“这不是我们的产品。”他说。
“放屁!”管事唾沫横飞,“全广州谁不知道这莲花纹包装是你‘明远堂’独有?人证物证俱在,你还想抵赖?”
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:“我家娘子前日用了,也起了疹子!”
“我娘也是!”
“退钱!赔药费!”
声浪一浪高过一浪。陈明远看见人群中有几张面孔格外激动——正是前几日来谈合作被拒的几个小行商。这不是偶然事件,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攻。
“诸位!”上官婉儿忽然站上台阶,声音清亮如钟,“若真是我家产品有问题,我们绝不推诿。但请容我们查验这些所谓‘证物’。‘明远堂’每件产品都有独立编号,诸位可核对手中之物,编号是否在册?”
她示意阿福搬出账本。这招起到些许效果,有人开始低头查看手中盒子。
就在此时,远处传来鸣锣开道之声。一队官差拨开人群,为首的不是别人,正是早晨才见过的周文渊。
“陈明远!”周文渊板着脸,“有多人状告你售卖劣质脂粉致人伤病,巡抚大人有令,即刻查封‘明远堂’,所有账册货物封存待查!你本人随我回衙门问话!”
林翠翠想冲上去,被张雨莲死死拉住。上官婉儿挡在陈明远身前:“周大人,此事疑点重重,请容我们——”
“容什么容!”周文渊一挥手,“拿下!”
官差一拥而上。
陈明远没有反抗。在被押走前最后一刻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工坊二楼的窗口,那箱“玉容膏”还静静地摆在桌上。暮色中,琉璃瓶反射着最后的天光,像三十只窥视的眼睛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铅毒、假货、栽赃、官差……所有这些环环相扣。对方不仅要他的生意,要他的技术,更要他这个人——要他被逼到绝境,然后像落水者抓住浮木一样,抓住那只从屏风后伸出的手。
而那只手的主人,此刻也许正坐在某处,品着茶,等待着猎物挣扎到精疲力竭的时刻。
囚车在石板路上颠簸而行。陈明远看着街道两侧迅速后退的灯火,那些他三个月来辛苦建立的一切,正在夜色中分崩离析。
但就在拐过街角时,他看见了一个人影。
那人站在“宝香阁”的阴影里,身形瘦削,左脚微跛。腰间的铜貔貅在灯笼光下一闪而过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那人咧开嘴,露出一个无声的笑。
然后举起右手,比了三根手指。
三天。
陈明远闭上眼睛。耳畔是囚车的吱呀声、官差的呵斥声、围观者的议论声,而在这些声音之下,他仿佛听见了更深处的暗流涌动——那是权力碾过蝼蚁时的轰鸣,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规则。
但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眸中已没有惶恐。
只有冰一样的冷静。
因为他忽然想起,那箱“玉容膏”里,除了含铅的九瓶,还有一瓶……他做了特殊标记。
而那瓶的编号,此刻正牢牢刻在他的记忆里。
夜还很长。
囚车消失在长街尽头。而在“明远堂”二楼,烛火忽然亮起——三个女子的身影映在窗纸上,她们没有散去,而是聚在一起,低语着什么。
远处,珠江上一艘乌篷船悄然离岸,船头挂着的灯笼上,写着一个褪色的“和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