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子支支吾吾:“三、三日前,每日早晚各一次,用清水洗的。”
“用的是冷水还是热水?”
“冷、冷水……”
陈明远点点头,突然问:“姑娘这两日可碰过漆树?或是用过新漆的梳妆盒?”
女子浑身一颤。
张雨莲此时轻声开口:“大人,民女略通医术。漆疮之症,多发于接触漆器后十二时辰内,疹子边界清晰,多呈片状。而劣质面膜所致红疹,往往分布散乱,伴有脱屑。”她看向女子,“姑娘可否让民女诊脉?漆毒入体,脉象有异。”
女子扑通跪下:“大人饶命!是、是我舅父逼我装的!他说事成之后给我五十两银子嫁妆……”
刘福面如死灰。
吴之荣冷哼一声:“带走!”衙役上前锁了刘福,连那女子也一并带走。
待人群稍定,吴之荣才转向陈明远,露出笑容:“陈公子受惊了。这位是京里来的黄公子,对公子的面膜颇有兴趣。”
那位黄公子微微一笑,目光在陈明远脸上停留片刻:“陈公子的生意做得有趣。听闻这面膜配方是你独创?”
陈明远心中警铃微响。这人说话带着京腔,举止间有种久居人上的从容,绝不是普通商贾。
“不过是些祖传的方子,稍加改良罢了。”
“哦?祖传?”黄公子似笑非笑,“我听说陈公子半年前才到广州,此前籍籍无名。这祖传,是从哪一祖、哪一代传的?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林翠翠想上前解围,被上官婉儿悄悄拉住。张雨莲低头整理药箱,耳朵却竖着。
陈明远脑中急转,面上依然平静:“家道中落,流落南洋,偶得异人传授。怎么,黄公子对这来历感兴趣?”
黄公子深深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随口一问。陈公子的面膜,可否送我几盒?家中有女眷好奇。”
“自然。”
品鉴会继续,但气氛已变。贵妇们见识了这场风波,反而对陈明远更加信任——连海关监督都为他撑腰,这面膜岂会是凡品?
订单如雪片般飞来。林翠翠忙得脚不沾地,上官婉儿飞快记账,张雨莲继续为客人定制配方。
只有陈明远知道,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。
夜深人静,工坊后院的书房里,油灯摇曳。
陈明远把玩着黄公子留下的名帖——一张素白洒金笺,只写着一个“黄”字,背面却印着极淡的云纹,那是内务府用纸的标记。
“他绝对不是普通京商。”上官婉儿放下账册,神色凝重,“我问过吴大人的随从,他们对那黄公子极为恭敬,连吴大人都要看他脸色。”
林翠翠嘟囔道:“管他什么人,反正今日咱们赢了。那刘福活该!”她凑到陈明远身边,邀功似的说,“明远哥哥,今日我应对得不错吧?那些夫人都夸我会说话呢。”
张雨莲默默递上一杯参茶:“公子今日劳神了。那女子确是漆疮,我诊脉时确认了。”
陈明远接过茶,心中暖流涌动。这三个女子,性格迥异,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帮他。
“今日多亏你们。”他诚恳道,“婉儿账目滴水不漏,翠翠周旋宾客,雨莲医术解围。没有你们,我撑不过这场风波。”
三女对视一眼,都有些动容。这些日子明里暗里的争风吃醋,在这句认可面前,忽然显得微不足道。
“但是,”陈明远话锋一转,将名帖放在桌上,“这个黄公子,怕是冲着我的来历来的。”
他想起今日黄公子问话时的眼神——那不是好奇,是审视,是探究。就像在鉴定一件来历不明的古玩。
“公子怀疑他是宫里的人?”上官婉儿敏锐地问。
“不止。”陈明远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夜空中的弦月,“他问我祖传时,特意提到‘半年前才到广州’。这意味着,他调查过我。”
林翠翠脸色发白:“那、那怎么办?要是被知道我们是……”
“穿越”二字她没敢说出口。
书房陷入沉默。窗外传来打更声,三更天了。
陈明远忽然转身,眼中闪过决断:“配方要升级。现在的面膜太好仿制,我们需要一个别人偷不走的核心技术。”
“什么技术?”三女齐声问。
“活性萃取。”陈明远走到书桌前,提笔在纸上画着,“现在的配方只是物理混合,如果我们能从植物中提取出精华,浓缩成液,再与珍珠粉结合——这样的配方,没有现代化学知识,根本仿制不出来。”
张雨莲眼睛一亮:“《本草纲目》中有记载,某些药材需‘取露’、‘取油’,或许可以借鉴。”
“单要怎么提取?”上官婉儿皱眉,“我们没有那些西洋器械。”
陈明远笑了:“用最原始的蒸馏法。婉儿,你明日去寻广州最好的铜匠,按我画的图纸打造一套器具。翠翠,你去城郊花农那里,大量收购玫瑰、茉莉、金银花。雨莲,你查医书,找出最适合养颜的药材组合。”
他分配任务时神情专注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坚毅的轮廓。三个女子静静看着他,心中涌起相似的悸动——这个从神秘之地来的男子,正用他的智慧,在这陌生的时代开辟一片天地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陈明远最后说,“从今日起,工坊所有关键环节分人负责。婉儿管账目和销售,翠翠管原料采购和宾客接待,雨莲管配方研发和质量查验。我居中协调。这样,即使有内鬼,也无法掌握全部秘密。”
这是现代企业的管理思维,在古代的商业环境中,无异于降维打击。
三女点头应下,各自回房。
陈明远独自留在书房,从怀中取出一个贴身收藏的锦囊。里面是他穿越时带来的唯一现代物品——一只已经没电的电子表,一张褪色的全家福照片。
照片上,父母的笑容依然温暖。
他将照片贴在胸口,轻声自语:“爸,妈,我在这里……好像惹上大麻烦了。”
窗外,夜色如墨。
而在城南某处隐秘宅院内,那位黄公子正对着一面铜镜,将陈明远赠送的面膜轻轻涂抹在脸上。镜中映出的,是一张年轻却深沉的脸。
他身后,一个黑影跪地禀报:“主子,查清楚了。陈明远确系半年前突然出现在广州,此前踪迹全无。与他同来的三个女子,也查不到任何来历。”
黄公子指尖在脸颊上打着圈,感受着面膜的清凉:“继续查。还有,今日那刘福闹事,背后有人指使。”
“是……是和珅大人府上的师爷。”
“果然。”黄公子冷笑,“和珅的手伸得真长。告诉吴之荣,陈明远这个人,我要保。”
“可是主子,和珅那边……”
“照我说的做。”黄公子睁开眼,镜中的眸子锐利如刀,“这个陈明远,很有意思。他那些‘奇思妙想’,不像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。”
黑影退下。
黄公子洗净脸,看着镜中肌肤的光泽,若有所思。他走到书案前,提笔写下一行字:
“南洋遗珠,或非此世之人。宜细察,缓图之。”
写罢,他将纸条卷起,塞进一个小铜管,推开窗户。一只灰鸽落在窗台,他将铜管系在鸽腿上,抬手放飞。
鸽子消失在夜色中,朝着北方,朝着紫禁城的方向。
而此时此刻,陈明远并不知道,他这只小小的蝴蝶,已经引起了怎样一场风暴。
他更不知道,自己小心翼翼隐藏的来历,正在被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,一寸寸剥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