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暗流与曙光(1 / 2)

品鉴会前夜,广州城南“丽人行”工坊内灯火通明。

陈明远站在调配室中央,手中琉璃盏里的珍珠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。这本该是万事俱备的时刻,可空气中却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——昨日清点时,他发现库中第一批成品面膜少了三盒。

“账目对上没有?”他头也不回地问。

上官婉儿手指在算盘上翻飞如蝶,烛火在她专注的侧脸上跳跃:“库存与出货记录差五盒,其中两盒是前日赠予海关监督夫人的样品,剩余三盒不翼而飞。”

林翠翠从门外急匆匆进来,发髻微乱:“问过守夜的张伯了,他说子时前后听见库房有动静,以为是老鼠就没在意。”她说着往陈明远身边凑了凑,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袖,“明远哥哥别急,肯定是那些眼红的商行搞的鬼。”

张雨莲默默将新调配的样品放在案几上,轻声道:“我刚验过剩下的货,有一批蜂蜜的浓度不对,比我们标准配方稀了三分——有人动了原料库。”

陈明远心头一沉。面膜配方泄露本就在意料之中,这本就是个极容易被仿制的简易配方,真正的护城河在于原料配比精度和营销手段。但原料被动、成品失窃,这已经超出商业竞争的底线。

“翠翠,”他突然开口,“你上个月是不是收了个叫春杏的丫头?”

林翠翠一愣,脸上掠过些许不自然:“是、是收了,那丫头原是城西刘掌柜家的婢女,因主家破产被发卖,我看着可怜……”

“她这两日可曾进过原料库?”

“只、只跟着我去取过一次珍珠粉……”林翠翠声音渐低,忽然意识到什么,脸色发白,“明远哥哥是怀疑她?可那丫头看着老实……”

上官婉儿停下拨算盘的手,冷静分析:“刘掌柜上月破产,正是被我们的面膜生意挤垮了胭脂铺。巧合太多,便不是巧合。”

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,三更天了。

陈明远望着案上跳动的烛火,忽然笑了:“既然有人想要配方,那我们便送他一份大礼。”

翌日清晨,广州十三行街的“洋货铺”后院热闹非凡。

今日是“珍珠玉容面膜”正式品鉴会的日子,广州城内有名有姓的贵妇、商贾夫人来了三十余位,连海关监督的如夫人也乘着小轿到了。院子里临时搭起的凉棚下,八仙桌摆开,每桌都放着精致的青花瓷碗,碗中是乳白色膏体,散发着淡淡花香。

林翠翠穿着一身鹅黄绸衫,发间插着南洋来的玳瑁梳,正笑语盈盈地招呼客人。她特意学了几天官家礼仪,此刻端着姿态,倒真有几分主事娘子的气度。

“李夫人这边请,这碗是特意为您调的,加了少许牡丹花粉,最是养颜。”

“赵太太皮肤白,用这个珍珠比例高的正合适。”

上官婉儿则在后堂掌控全局。她面前摊开三本账册:原料进出、成品数量、宾客礼单。每个环节都经过她亲手计算优化——面膜的罐装量从最初的三两调整为二两八钱,既保证用量又节省成本;赠送的试用装则精确到每次一钱,足够三次使用。

“东厢第三桌需要补两碗。”

“前厅李大人带来的丫鬟多要了两份,记在李大人的账上。”

她声音平稳,指挥若定。

张雨莲最是忙碌。她根据每位女客的面色、肤质,现场微调配方:面色暗黄的加少许当归粉,皮肤干燥的调进更多野蜂蜜,有细微红疹的则掺入薄荷叶碾的汁液。这是陈明远教她的“定制化服务”,效果立竿见影。

“陈公子怎么还不出来?”有位穿着绛紫团花袍的富商夫人问道,她是广州布商王家的大奶奶,今日特意来瞧这传闻中的“美容奇匠”。

话音刚落,陈明远从后堂转出。

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杭绸直裰,外罩石青缂丝马褂,头发梳得整齐,腰间只悬一枚羊脂玉佩。这身打扮既不张扬又显身份,是上官婉儿昨日特意挑选的。

“让诸位夫人久等了。”陈明远拱手施礼,姿态从容,“今日品鉴会,陈某准备了三个惊喜。”

他拍拍手,四个丫鬟端着托盘鱼贯而出。每个托盘上都放着十个小巧的琉璃罐,罐中膏体颜色各异:乳白、淡粉、浅绿、鹅黄。

“这是珍珠玉容面膜的四季系列。”陈明远拿起一罐淡粉色的,“春桃系列,取三月桃花蕊,配南海珍珠粉,专治面色黯淡。”又拿起浅绿色的,“夏荷系列,加新鲜荷叶露,适合油光过盛之肤。”

贵妇们看得目不转睛。这年头胭脂水粉无非是粉、黛、脂、膏四样,哪里见过按季节、按肤质细分的讲究?

“这第二个惊喜,”陈明远示意张雨莲上前,“是本店特聘的张医师。从今日起,凡在本店购买面膜十盒以上者,可免费让张医师诊脉一次,根据体质定制专属养颜方。”

张雨莲微微欠身,面色平静。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衫子,衬得气质沉静如水,与林翠翠的明艳、上官婉儿的干练形成微妙对比。

王夫人率先开口:“陈公子,你这面膜我上月试用过,效果确实好。只是我听说……”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城西新开了家‘玉颜坊’,卖的面膜跟你这几乎一样,价格却便宜三成。”

凉棚里顿时安静下来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陈明远身上。

这正是他等待的时刻。

“王夫人说的是这个吗?”陈明远从袖中取出一个粗糙的陶罐,罐身上贴着红纸,歪歪扭扭写着“珍珠面膜”四字。

他打开罐子,用手指挑起一些膏体:“诸位请看,这膏体颜色暗沉,气味酸涩。”他将罐子递给最近的李夫人,“李夫人精通香料,闻闻看?”

李夫人嗅了嗅,皱眉道:“有股子霉味,蜂蜜怕是陈年的。”

“不止如此。”陈明远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精致些的白瓷罐,“这是我今早派人从‘玉颜坊’买来的所谓‘精装版’。”他当着众人面,将两种膏体分别涂抹在两片准备好的猪皮上——这是他从肉铺买来,专门用于演示的。

半炷香后,涂了“玉颜坊”面膜的猪皮开始发红,而涂了自家产品的猪皮依然润泽。

“他们的配方里,”陈明远声音清朗,“珍珠粉掺了廉价的贝壳粉,蜂蜜用的是糖水熬制的劣等货。最要命的是,为了防腐,加了过量的明矾。”他看向众人,“明矾初用确有收敛之感,但日久伤肤,轻则干燥起屑,重则面生红疹。”

旅客们哗然。有几个已经试用过“玉颜坊”产品的夫人脸色发白,下意识摸自己的脸。

就在这时,院门突然被推开。

一队衙役闯了进来,为首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师爷,身后跟着个穿绸缎长衫的中年男子——正是“玉颜坊”的掌柜刘福。

“陈明远何在?”师爷尖着嗓子道,“有人告你以次充好,用劣等面膜欺诈顾客,致人毁容!”

林翠翠气得上前一步:“你胡说!我们家的面膜都是真材实料!”

刘福阴恻恻一笑,从身后拉出个蒙着面纱的女子:“这是我侄女,用了你们的面膜,脸就成了这样!”女子掀开面纱,脸颊上果然布满红疹。

场面顿时大乱。贵妇们纷纷起身,有的想走,有的还想看热闹。

上官婉儿迅速扫视全场,发现衙役中混着几个陌生面孔,腰间鼓鼓囊囊,不像普通差役。她不动声色地挪到陈明远身侧,低声道:“是圈套,那女子脸上的疹子不像是面膜所致,倒像是漆毒。”

陈明远心中雪亮。这是要当众砸他的招牌,甚至可能借机抓人封铺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反而笑了:“刘掌柜好手段。不过巧了,陈某略懂医理,可否让我看看这位姑娘的病症?”

刘福一愣,没想到陈明远如此镇定:“你、你想干什么?”

“若真是我面膜所致,我愿十倍赔偿,并当场关闭工坊。”陈明远步步逼近,“但若不是……”他目光陡然锐利,“刘掌柜可敢与我对簿公堂?正好今日诸位夫人都在,便请她们做个见证。”

蒙面女子眼神闪烁,往后缩了缩。

就在僵持之际,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唱喏:“海关监督吴大人到——”

一个穿着官服、体态微胖的中年官员走了进来,正是广州海关监督吴之荣。他身后还跟着个穿宝蓝绸袍的年轻人,面容俊秀,气度不凡。

陈明远心中一动——那年轻人腰间悬的玉佩,竟是宫廷造办处的工艺。

“本官听说这里热闹,过来瞧瞧。”吴之荣捋着胡须,看了眼刘福,“这不是刘掌柜吗?上月你铺子破产,还是本官做的见证,怎么,这么快又东山再起了?”

刘福额头冒汗:“大人,小的、小的……”

“你告陈公子售卖劣货,可有证据?”吴之荣慢悠悠地问。

“有、有!我侄女的脸就是证据!”

吴之荣看向陈明远:“陈公子,你怎么说?”

陈明远拱手:“大人,可否容草民问这位姑娘几个问题?”

得到许可后,他走到蒙面女子面前,温和道:“姑娘用面膜是何时?每日几次?用后可有清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