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坊里爆发出低低的欢呼。
但陈明远捏着帖子,眉头却未舒展。帖子第二行还有一句看似客套的话:“近日坊间流言甚多,望君明察秋毫,勿使明珠蒙尘。”
“她在提醒我们。”上官婉儿指尖点着“流言”二字,“有人要在大庭广众下揭穿配方替换的事。”
话音未落,后院传来骚动。
御医之子赵景明——那个帮陈明远改良面膜配方的年轻人——被伙计扭着胳膊押进来。他面色惨白,怀里掉出一包东西:正是工坊秘藏的玫瑰露配方原本,上面还潦草地写着新调比例。
“赵景明!”林翠翠气得发抖,“公子待你不薄,你竟偷配方卖钱?!”
赵景明噗通跪下,磕头如捣蒜:“陈老板,我、我欠了赌坊三百两……他们说不拿来配方就剁我的手……但我没给全!您看,关键的火候步骤我涂改了,真的……”
陈明远没说话。他盯着那包配方看了很久,久到院子里的蝉鸣都显得聒噪。
“翠翠,取三百两银票给他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公子?!”三秘书齐声。
陈明远扶起赵景明,将银票塞进他手里:“配方你拿走。”
赵景明的手抖得拿不住银票。
“但不是白拿。”陈明远声音很轻,却像钝刀子割肉,“明日鉴香会,你要当众‘揭发’我——就说陈明远为牟暴利,以廉价云母冒充珍珠粉,欺骗全城贵妇。”
上官婉儿倒吸一口凉气,旋即恍然大悟:“公子是要……将计就计?”
“他们既已买通你,你不去,他们还会找别人。”陈明远盯着赵景明,“但你去,说什么、何时说、说到什么程度——由我定。”
他展开那张被涂改的配方,指着关键处:“你告诉他们,这里写的是‘云母需高温煅烧’。但实际上——”他蘸茶水,在桌上写下一行字,“云母要冷萃,否则光泽尽失。”
赵景明瞳孔骤缩。这是致命的陷阱:若对手按假步骤做,整批原料都将报废。
“你赌债的背后主使是谁?”陈明远最后问。
赵景明喉结滚动,吐出两个字:“福隆行。”
陈明远点头,挥手让他退下。工坊重归寂静,只有缸中水光还在镜阵间流转,美得不真实。
“公子不怕他双面背叛?”张雨莲担忧。
“他不敢。”林翠翠冷笑,“方才对话,我全程用公子教的‘留声蜡筒’录下了。那东西,赵景明见过一次,知道能存人声如鬼斧神工。”
陈明远望向渐暗的天色。珠江上货船的灯火次第亮起,这座城的繁华从来都裹挟着暗礁。
“更重要的筹码是,”他轻声说,“我答应事成后,送他一张去新大陆的船票——广州城已无他容身之处,但大洋彼岸有。”
上官婉儿忽然问:“公子来广州半年,可曾后悔选这条最难的路?”
陈明远没有立即回答。他想起穿越前的实验室,想起烧瓶里旋转的溶液,想起那个以为科学能解决一切问题的自己。而如今,他要用光影骗局、用反间计、用人心算计,去守护一个简单的美容配方。
“路是自己选的。”他最后说,“至少在这里,我能让云母发光。”
子夜,陈明远独自检查明日要用的样品。
新制的云母面膜在琉璃盏里泛着浅绯色的珠光,玫瑰香气幽微。他沾了一点涂在手背,凉意沁肤。理论上,这配方比珍珠版更温和,光泽度也更好——但理论之外,还有人心。
窗外忽然有响动。
不是风。是极轻的脚步声,踩在瓦片上像猫。
陈明远吹熄灯,隐入阴影。从窗缝看去,对面屋顶上蹲着两个黑衣人,正用弓弩状的器具瞄准工坊院子里的陶缸——他们要破坏明日的光影阵!
他屏息摸向门边,却踩到了一截枯枝。
“咔嚓。”
黑衣人瞬间转头。弩机调转方向,寒铁箭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正对他的窗口。
就在扳机扣下的前一刻,远处鼓楼忽然传来四更梆子声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黑衣人动作一滞。其中一人低喝:“来不及了,先撤!”
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屋脊后。
陈明远后背冷汗已浸透中衣。他缓缓推开窗,月光洒满院子。二十口陶缸安然无恙,水面倒映着破碎的月影。
但缸沿上,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支黑羽箭,钉着一方素绢。绢上无字,只画着简单的图案:一枚铜钱,被匕首从中间刺穿。
陈明远捏着素绢,指尖冰凉。
这不是福隆行的手段。铜钱刺穿——是警告他“断人财路”?还是象征“钱货两失”?
更让他心悸的是箭羽的材质:那是满洲贵族猎鹰时才用的雕翎,民间禁蓄。
和珅的影子,在这一刻清晰得可怕。
他抬头望向皇城方向。夜雾深处,广州城的万千灯火如星河倒泻,而他的工坊不过是其中最微末的一粒光点。但这粒光点,已然照见了太多不该照见的东西。
明日鉴香会,云母面膜能否一鸣惊人,已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那张黑羽箭带来的消息:这场商战,从来就不只在商场。
而他还不知道,此刻潘府的“听雪斋”里,潘夫人正对灯细看陈明远送来的八音盒。盒底夹层,一张用拉丁文写着化学公式的纸片,被她轻轻抽了出来。
公式旁还有一行小字,是陈明远习惯性的现代注释:“云母表面羟基化处理,可增强皮肤亲和性——21世纪纳米技术验证。”
潘夫人指尖拂过“21世纪”四个字,眉头微微蹙起。
窗外交更的梆子声,正敲响五更。
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