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暗潮与伤口(2 / 2)

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史料:广州十三行虽是清朝唯一对外贸易口岸,但行商首领“总商”之位,从来都由朝廷暗中指定。今年正值老总商病重,新一轮权力洗牌在即。

他的受伤,或许只是序幕。

接下来三日,陈明远在病榻上运筹帷幄。

上官婉儿发挥数学天赋,重新规划面膜生产流程,将原本需要二十人完成的工序优化至十五人,且质量更稳。林翠翠硬着头皮拜访各家贵妇,以“陈公子遇袭受伤仍心系客户”为故事,竟意外激发了更多订单。张雨莲则通过药行脉络,暗中调查永昌行与哪些江湖人物有过接触。

三女各展所长,明远斋生意非但未因掌柜受伤而萧条,反而因这层悲情色彩更添口碑。但暗流从未停止——第五十二日傍晚,陈明远收到一封无名拜帖,只画着一艘西洋帆船,船帆上有个淡淡的指印。

是爱德华船长的记号。

这位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老熟人,约他在码头仓库“叙旧”,时间定在子时。

“你不能去。”林翠翠按住他未受伤的右臂,“伤口才结痂,夜里江风一吹,万一感染……”

“爱德华这时候秘密约见,必有要事。”陈明远推开她的手,“而且他特意用指印为信,说明连他身边的人也不可信。婉儿,你怎么看?”

上官婉儿凝视拜帖上的帆船图样:“爱德华船长上月离港前往印度,按航程此刻应在返程途中。他提前归来且秘密入港,要么是躲海盗,要么是躲官府。无论哪种,他带来的消息都至关重要。”

“我陪你去。”张雨莲忽然开口,“我懂医术,可应对突发状况。且我身形瘦小,便于隐匿。”

林翠翠急道:“那我也——”

“翠翠留守。”陈明远打断她,“若我辰时未归,你立即去找粤海关监督德魁大人,就说有西洋商船私运违禁品入港——这是我和德魁约定的暗号。”

他看向三女,月光从窗棂洒入,将她们的身影拉长在青砖地上。曾几何时,她们还是养在深宫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女子,如今却能在危机中各挡一面。争风吃醋的表象下,某种更深的东西正在生长。

“小心。”上官婉儿最终只说了两个字,却将一把精致的燧发手枪塞进他怀中——那是爱德华半年前送给陈明远的“西洋新奇玩意儿”,她不知何时已学会了装填火药。

子时的码头仓库弥漫着咸腥与木材腐朽的气味。

陈明远在张雨莲搀扶下推开虚掩的木门。昏暗的煤油灯下,爱德华船长标志性的红胡子显得黯淡,他深蓝色的眼睛布满血丝。

“陈,我的朋友,”他压低声音,汉语带着浓重口音,“你受伤了?上帝,这地方比伦敦东区还危险。”

“一点小麻烦。”陈明远单刀直入,“你提前两周返航,还偷偷进港,出了什么事?”

爱德华环顾四周,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:“我在马六甲听到消息,清廷内部有人正在调查所有‘言行异常、似通未卜’之人。名单上有七个名字,你的在第三位。”

陈明远心中一凛,展开羊皮纸。上面用英文和中文混合记录着碎片信息:“陈明远,原籍不明,乾隆三十五年现身广州……通晓泰西机械、化学之术,所制美容膏方效果奇绝……疑与西洋秘教有关……”

“谁在调查?”

“一个姓和的官员派系。”爱德华声音更低了,“他们怀疑你是西洋诸国派来的细作,借经商之名窃取大清情报。更麻烦的是,他们似乎还怀疑……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”

最后一句话如冰锥刺入陈明远脊椎。穿越三年,他小心隐藏着来自未来的知识,只以“曾随西洋传教士学习”为托词。但面膜、蒸馏法、营销手段,这些超越时代的概念终究引起了注意。

“他们有何证据?”

“目前只是怀疑。但广州知府衙门的师爷,三天前开始调阅所有涉及‘南洋奇术’的古籍。”爱德华盯着他,“陈,若你需要离开,我的船明晚涨潮时出发。我可以带你去印度,甚至更远。”

仓库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
张雨莲瞬间吹灭煤油灯,三人隐入火箱阴影。木门吱呀推开,一道瘦长的人影立在月光中,手中提的灯笼映出一张陈明远熟悉的脸——

永昌行二掌柜,赵四。

而他身后,五六个黑影正无声围拢。

灯笼光扫过空荡的仓库地面,照见陈明远匆忙间遗落的那卷羊皮纸。赵四弯腰拾起,目光落在“疑与西洋秘教有关”那行字上,嘴角慢慢勾起。

“陈公子,”他对着黑暗的仓库深处扬声,“原来您不只是生意人……这事儿,可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
阴影中,陈明远握紧了怀中那柄燧发枪。

张雨莲的手轻轻按在他未受伤的手臂上,指尖冰凉。

而仓库唯一的后窗之外,珠江潮水正拍打着堤岸,一声,又一声,像渐渐逼近的鼓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