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品鉴惊变(2 / 2)

“快!快去叫醒阿大!”

不过一炷香时间,陈家货栈门前已排起长队。农人、小贩、甚至衣衫褴褛的乞儿,都捧着瓦罐、陶碗、荷叶包,里面盛着或多或少的白色晶霜。账房先生带着五个学徒现场验货、过秤、发银,流水般的银子从钱箱里流出,换回一罐罐在月光下莹莹发亮的白霜。

张雨莲亲自查验品质。她用手指拈起一点霜,在舌尖轻尝——清凉,微甘,带有植物特有的清气。是真的月见霜,且是上品。

“张姑娘,”账房先生擦着汗凑过来,“已收了三十二两霜,支出去三十二两银。照这个势头,天亮前收满五十两不难,但二百两银子怕是不够……”

“继续收。”张雨莲声音平静,“公子说了,不计代价。”

她望向长街尽头。更深的夜色里,似乎有马车停驻,帘幕低垂,看不清车徽。但她有种直觉——这场深夜的收购,观众不止饥渴的百姓。

果然,一个时辰后,当收购量达到四十七两、钱箱将罄时,一顶青呢小轿停在货栈侧门。轿帘掀起,伸出一只保养得宜的手,递出一只白玉盒。

“我家主人说,”轿夫低声道,“盒中乃五年陈的月见霜,共五两三钱,分文不取,只求换陈公子一个人情。”

张雨莲打开玉盒。霜色比之前收的所有都更洁白莹润,如凝结的月光。她抬眼:“敢问贵主人是……”

轿夫摇头,递上一枚玉佩。玉佩雕成芭蕉叶形,叶脉处刻着一个极小的“庆”字。

张雨莲瞳孔微缩。广州城姓庆的大户只有一家——庆余堂,十三行中资历最老、也最低调的商号,传言其东家与京城某位王爷有姻亲。

“替我谢过庆老爷。”她收起玉盒,“陈家记下这份情了。”

轿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街角。

张雨莲捧着玉盒,忽然明白陈明远为何敢下如此重注。在这座看似被永昌行之流把持的广州商界,水面之下,仍有沉默的观望者。而今晚这场疯狂的收购,不仅是搜集原料,更是一次试探——试探谁会雪中送炭,谁会隔岸观火,谁会落井下石。

天平,正在无人看见处微微倾斜。

寅时初,陈家工坊。

所有工匠都被请出,室内只剩下陈明远和上官婉儿。三样新制的器具在案上一字排开,旁边是林翠翠带回的苏合香脂、玫瑰露,以及张雨莲收来的总计五十二两月见霜。

“开始吧。”陈明远挽起袖子。

第一步,他将月见霜与蒸馏水按比例混合,倒入双层琉璃蒸器下层。上层则铺满新鲜捣碎的玫瑰花瓣。点燃特制的酒精炉——这是他按现代实验室酒精灯原理改良的,火力稳定可控——水沸后,蒸汽透过带孔的隔板熏蒸上层花瓣,携带精油的水汽在琉璃盖凝结,滴入侧边的收集槽。

“这是……萃取花露精华?”上官婉儿看着槽中渐渐积聚的淡粉色液体。

“不止。”陈明远调整火候,“月见霜本身有美白功效,但缺乏附着力。玫瑰露可作溶剂,而苏合香脂——”他打开那罐琥珀色的树脂,“是天然乳化剂,能让水油相融,形成膏体。”

半个时辰后,他得到一小瓶浓缩玫瑰精华。接着将月见霜溶液与玫瑰精华混合,加入微量苏合香脂,置于铜质压滤筒。活塞缓缓下压,液体透过三层细麻布滤出,杂质留在筒内。

最后一步,也是最关键的一步。

陈明远将初步提纯的混合液倒入浅口琉璃皿,置于院中石台。天色将明未明,东方已现鱼肚白。他调整水晶凸透镜组的角度,让第一缕晨光穿过透镜,聚焦在琉璃皿中心。

“这是做什么?”上官婉儿不解。

“快速脱水,同时保留活性成分。”陈明远紧盯焦点处那一点刺目的亮斑,“月见霜的有效成分怕高温,但阳光聚焦产生的适度升温,配合岭南晨间的低湿度,可以在两个时辰内得到干粉——而传统阴干需要三天。”

白雾从琉璃皿中袅袅升起。在透镜聚焦的微型光斑下,混合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、收缩,最终形成一层细腻的白色膏体。陈明远用琉璃刀小心刮取,所得之物洁白如雪,触手生温,散发淡淡的玫瑰香。

他挑出一点,涂在手背上。膏体迅速化开,吸收后皮肤呈现柔润的光泽。

上官婉儿也试了一点,半晌轻叹:“比原来的珍珠粉面膜更润,香气也更雅致。”

“因祸得福。”陈明远看着东方渐亮的天空,“永昌行以为偷走珍珠粉就能扼住我们的咽喉,却不知这世间可作美容之用的,远不止珍珠。”

但他心中并无太多喜悦。这一夜的紧急应对,暴露了太多底牌:超前的水蒸汽蒸馏技术、聚焦脱水的物理应用、对植物化学成分的理解……任何一个细节落入有心人眼中,都可能被拼凑出危险的真相。

更何况,那轿中送来的五年陈月见霜,究竟是善意的援手,还是更深的试探?

“公子,”林翠翠气喘吁吁跑来,手中拿着一封帖子,“巡抚衙门刚送来的,说王师爷辰时三刻便到,比原定早了半个时辰!”

陈明远接过帖子。洒金笺上,除了时间改动,还多了一行小字:“闻贵号昨夜热闹非常,盼一睹新彩。”

他指尖微微发凉。

提前到访,加上这意味深长的附言——明日品鉴会,绝不仅仅是商业展示。水面下的暗流,正汇聚成旋涡。

而旋涡中心,是他这个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灵魂。

卯时正,陈明远回到书房,想小憩片刻,却见书案上多了一封没有落款的信。

信纸是普通的竹纸,墨迹却极讲究,是上好的松烟墨。内容只有三行:

“月霜虽好,难掩珠光。”

“巳时三刻,海幢寺后山亭。”

“独来。”

没有署名,但陈明远认出那字迹——圆融中藏着锋芒,正是两月前和珅密使送来的那封合作邀请函上的笔迹。

和珅的人,终于要正面出手了。

他将信纸凑到烛火前,看着火舌舔舐纸缘,化为灰烬。窗外,天光彻底大亮,十三行街苏醒的喧嚣隐隐传来。今日的品鉴会,表面是面膜新品发布,暗里是原料失窃的危机应对,水下还藏着官商两界的角力、穿越者身份的潜在暴露风险。

而巳时三刻的海幢寺之约,恰在品鉴会中途。

去,可能落入陷阱;不去,可能错过关键信息,或触怒那位权倾朝野的和大人。

陈明远推开窗,晨风带着珠江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。广州城的屋瓦连绵至天际,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。这座城接纳了西洋的钟表、玻璃、自鸣琴,也孕育着最传统的行帮规矩、官场哲学。而他,一个带着三百年后记忆的闯入者,正在这新旧交织的网中挣扎。

工坊那边传来上官婉儿的呼声,新制的“月见霜玫瑰膏”已全部装盒,共得五十八份,恰比原计划的赠品多出八份。

林翠翠在指挥丫鬟布置品鉴会的花厅,张雨莲则在核对来宾名单与座位——三女各司其职,昨夜那场风波似乎已被稳稳接住。

但陈明远知道,真正的风暴尚未开始。

他取出怀表,打开表盖。表盘上,时针指向辰时初刻。距离品鉴会开场还有一个半时辰,距离海幢寺之约还有三个时辰。

表盖内侧,微雕的十三行街景在晨光中清晰可见:粤海关衙门、各国商馆、茶栈丝行,还有他所在的这栋临江小楼。每一栋建筑背后,都藏着欲望、算计、野心。

而今日过后,这幅图景或许将彻底改变。

陈明远合上怀表,金属的凉意渗入掌心。他想起穿越前那个平凡的夜晚,如果当时没有踏进那座古怪的博物馆,没有触碰那面铜镜,此刻的他应该还在现代都市的写字楼里,为另一个世界的项目熬夜。

命运从来不给“任何”答案。

“公子,”张雨莲不知何时站在门边,手中托着一套崭新的月白长衫,“该更衣了。今日,许多眼睛都会看着您。”

陈明远转身,看着她沉静如水的眸子。这个通晓中医的姑娘,总能在他最需要时送来恰到好处的安宁。

“雨莲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一个人若知道太多本不该知道的事,是福是祸?”

张雨莲微微怔然,随即浅笑:“妾身只知,公子用这些‘不该知道’的事,做出了让女子容颜焕发的膏脂,让贫农一夜得银的生意,让广州城多了一缕不一样的香气。是福是祸,但看用在何处、为着谁人。”

她说得轻巧,陈明远心中那块巨石却松动了一角。

是啊,既然回不去,那便在这时代扎根。用超越的智慧不是为颠覆,而是为生长——像一颗带着未来基因的种子,在古旧的土壤里,开出属于自己的花。

“替我更衣吧。”他说。

月白长衫上身,玉带束腰,墨发以青玉簪绾起。镜中人眉目清朗,已脱去两年前的惶惑,唯有眼底深处,仍藏着独属于异乡人的孤光。

前院传来马车声,第一批客人到了。

陈明远整了整衣襟,踏出书房。长廊尽头,花厅中隐约传来林翠翠清脆的迎客声、上官婉儿有条不紊的布置指令、丫鬟们细碎的脚步声。

而珠江上,晨雾正在散去。对岸的海幢寺翘角飞檐在朝阳中渐渐清晰,后山那座小亭,如一个沉默的句点,等待着他去填写内容。

今日之后,广州商界会记住“月见霜玫瑰膏”的惊艳,还是会流传“陈家公子密室炼金”的诡秘?

乾隆皇帝案头,关于“岭南奇人”的奏报,又会增添几行怎样的字句?

陈明远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此刻朝阳正好,而他必须走进那片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