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暗流与明光(1 / 2)

珠江码头的晨雾还未散尽,一纸黑金描边的拜帖已经摆在了陈明远的案头。

帖上只有九个字,墨迹如刀:“三日内,关铺离粤,可活。”

林翠翠捧着帖子指尖发颤,上官婉儿迅速翻查近三日账簿,张雨莲已默默将一包银针收入袖中。陈明远却拿起案几上那面从荷兰商船换来的玻璃镜,照了照自己那张因连月研制面膜而略显疲惫的脸,忽然笑了。

“该来的总算来了。”他转身看向窗外十三行鳞次栉比的商馆,“备车,去潘家大宅。我们的‘美容品鉴会’,要提前了。”

广州十三行的清晨从来不只是清晨。

卯时三刻,瑞典馆前已有黑奴扛着象牙卸货,法国馆二楼传出羽管键琴的断续琴音,而中国茶商的白瓷茶盏正一箱箱装上东印度公司的货船。在这片大清帝国唯一允许的对外通商之地,白银、货物、情报与杀机,同样日夜流淌。

马车穿过拥挤的街市,上官婉儿掀帘低语:“送帖的是‘裕丰行’的二掌柜陶文德。他们主营胭脂水粉,在广东有七家铺面,江西、福建还有分号。上月我们的‘珍珠雪肤膜’试卖,他们铺子销量跌了三成。”

“查过背景吗?”

“陶文德是汉军旗人,堂兄在盐政衙门。”上官婉儿递过一张素笺,“但婉儿怀疑,真正的手,藏在三层关系之后。”

陈明远接过纸条,上面用娟秀小楷写着一个名字:和珅远房表侄,纳喇·承恩。

马车猛然一顿。

前方街口,三辆满载生丝的牛车“恰巧”翻倒,蚕茧滚了一地。五六个苦力模样的汉子慢吞吞收拾,眼神却瞟向陈明远的马车。张雨莲手指微动,一根银针已夹在指缝:“公子,退路也被两架板车堵了。”

林翠翠脸色发白,却挺直腰杆:“我、我下去骂他们!”

“不急。”陈明远从车厢暗格取出一只鎏金铜盒,打开竟是三枚鸡蛋大小的琉璃瓶,瓶中膏体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般的柔光,“翠翠,把这‘初露’版面膜送给那几位大哥,就说天热劳作伤肤,聊表心意。”

“送他们?这瓶成本就二两银子——”

“去。”

林翠翠咬着唇下车。片刻后,那些汉子盯着手中流光溢彩的琉璃瓶,面面相觑。为首一个疤脸汉子竟拱手行了一礼,挥手让人迅速清出道路。

马车重新启程,上官婉儿若有所悟:“公子在试‘锦衣卫’的路数?”

“和珅的人若真想动我,不会用翻牛车这种糙活儿。”陈明远望向窗外渐近的潘家宅院,“这是试探,也是报价——看我是硬骨头,还是能谈价钱的货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“但真正麻烦的,不是他们。”

潘家大宅的“漱玉轩”本是赏荷水榭,今日却被近百盏玻璃灯照得亮如白昼。

长案铺着西洋白蕾丝桌布,上面依次摆着:法国香水、波斯玫瑰露、暹罗香脂、日本珍珠粉,以及居中三只水晶盏——陈明远的“珍珠雪肤膜”初代、改良版,以及尚未命名的淡纹秘方。

到场的十七位客人,皆是广州城内最挑剔的眼睛。

有盐商遗孀胡老夫人,年过六旬仍每日敷粉;有十三行总商潘振承的侄女,刚从澳门修道院归来,通晓法兰西妆术;更有三位戴着面纱的女子,虽不言身份,但随从腰间露出的内务府腰牌一角,已说明一切。

“陈公子。”一位身着苏绣马面裙的少妇开口,她是广州将军之女瓜尔佳氏,“你说这膏体能‘七日焕肤’,可我这脸自生痘后留疤,御医都束手。若无效,当如何?”

陈明远不答,只取出一面荷兰镜,又点燃一盏酒精灯,将铜盘置于火上。

“夫人可信‘眼见为实’?”

他从水晶盏中剜出少许膏体,置于铜盘。膏体遇热融化,竟散发雨后荷花般的清香。更奇的是,膏中细如尘烟的珍珠粉在热力下微微发光,如星屑流淌。

“珍珠磨粉,古已有之。但珍珠之效,九成在壳内那层‘珍珠质’。”陈明远用银匙轻搅,“寻常石磨研磨,珍珠质遇热即损。我用的是自制的‘冷碾法’,以琉璃筒注冰水,铜碾慢转三日,方能保其活性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张雨莲。

一直静立的雨莲上前,从随身药囊取出三根长短不一的银针:“《黄帝内经》云:‘面为诸阳之会’。珍珠质性寒,单用久敷反伤阳气。故公子命我佐以岭南野蜂蜜——此蜜采自罗浮山悬崖,蜂种特异,蜜中自带温性。寒温相济,方成此膏。”

一位面纱女子忽然出声:“你怎知是‘相济’而非‘相克’?”

“夫人问在要害。”陈明远微笑,“这便是第三味引子:南海珊瑚礁中采集的‘海月露’。此露只在月圆夜退潮时,于特定礁石凹处凝结,量比金贵。它能使珍珠质与蜜脂交融如乳水,更添清凉镇痛之效——这位姐姐可愿一试?”

他目光落向瓜尔佳氏身后一位丫鬟。那丫头左颊有一道新愈的烫伤疤痕,闻言惶恐低头。

瓜尔佳氏沉吟片刻,点头默许。

陈明远亲自取膏敷于丫鬟伤处。半炷香后洗去,那道红痕竟淡了三成,皮肤显出久违的光泽。满堂寂静,随即窃窃私语如潮水漫开。

就在此时,轩外传来一阵朗笑。

“好热闹啊!潘公设宴,怎不叫上老夫?”

一名身着香云纱长衫的中年男子踱步而入,面白无须,眼带精光。身后跟着的,正是早晨送黑帖的陶文德。

上官婉儿在陈明远耳边低语:“纳喇·承恩。”

纳喇·承恩径直走到主案前,拈起那瓶“初露”版面膜,对着灯光细看。

“琉璃瓶、珊瑚盖、珍珠膏。”他啧啧两声,“陈公子好大手笔。只是不知,这瓶中物,成本几何?售价几何?利润又几何?”

句句如刀,直指商贾根本。

陈明远拱手:“纳喇先生慧眼。此瓶膏体成本二两七钱,琉璃瓶一两二钱,珊瑚盖三钱。售价暂定十两。”

“哦?那便是近六成的利。”纳喇·承恩笑容转冷,“我大清律例,胭脂水粉类利不过三成。陈公子这是要踩过界啊。”

“先生有所不知。”林翠翠忽然上前一步,声音清脆,“此膏所用南海珊瑚露,采集时需雇疍家船民冒险下礁,月圆夜出海,十次仅得三四次成功。人工风险,未计入料本。若按先生算法,利不过三成二——仍在律内。”

纳喇·承恩挑眉:“你这丫头倒伶俐。”

“小女子只是实话实说。”林翠翠昂首,“况且公子已言明,此‘初露’版只赠不售,是为报广州父老捧场之情。正式售卖的‘流云’版用青瓷瓶装,售价四两,利不足两成。”

局面微僵。

一直沉默的潘振承之侄女潘素心忽然开口:“纳喇先生,陈公子今日是客。商贾之事,改日再议不迟。”她转向陈明远,眼中闪过欣赏,“公子方才说,此膏还有淡纹之效。家母年迈,眼角纹深,可否一试?”

这是递梯子,也是给纳喇·承恩台阶。

陈明远顺势而为,取出一只青玉小盒。盒中膏体呈淡金色,香气更加幽微。他请潘素心为母亲试用,同时道:“此方添了琼州沉香与雪蛤油,需配合特定手法按摩。雨莲。”

张雨莲上前,手指如蝶,在潘老夫人眼周轻按几个穴位。不过盏茶功夫,那些细纹竟似被熨平少许。满座女眷看得目不转睛。

纳喇·承恩冷眼旁观,忽然笑道:“陈公子果然妙手。不过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“老夫听闻,公子这些方子,并非全然自创?”

轩内一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