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窃密者(2 / 2)

张雨莲忽然说:“其实……我们可以做得更彻底。”

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:“这是家传的‘显迹散’。若将其微量掺入装配方的信封夹层,接触者手上会留下无色印记,遇姜汁则变红,三日不褪。”

陈明远怔了怔,看着这个平日最温婉沉默的女子。张雨莲垂下眼帘:“家父曾说,医者救人,亦需防人。有些手段……不得已时可用。”

那一刻,陈明远忽然意识到,这三个跟随他穿越惊涛骇浪来到大清的女子,各自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坚韧与智慧。她们并非需要他完全庇护的藤蔓,而是能在风雨中并肩的竹柏。

酉时,变故突生。

外出打探消息的林翠翠白着脸跑回来:“广源行……广源行的货船提前启航了!而且、而且他们还在码头散发传单,说‘芙蓉雪肌膏’已得巡抚夫人试用,效果卓着,三日后将在状元楼举办品鉴大会,广邀广州名媛!”

上官婉儿急算:“三日后正是十五,他们算准了我们原定的出货日。若到那时我们的产品出不来,整个广州城都会认为我们怯战,往后再难抬头。”

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——广源行东家赵广源亲自拜访了十三行总商,暗示“明远商行”的配方来历可疑,恐涉“窃用古方”。而总商与赵家是三代世交。

夜幕降临时,陈明远独坐账房。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摇曳如困兽。

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三个女子竟一同到来,手中各持一物——林翠翠捧着一盒新制的面膏,香气与之前截然不同;上官婉儿展开一卷清单,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三十余家中小商行的名字;张雨莲则握着一枚银针,针尖在烛光下泛着幽蓝。

“东主,”上官婉儿率先开口,“我与二十七家曾受广源行打压的商行联络过了,他们愿联手供货,条件是分润下调半成。”

林翠翠打开瓷盒:“这是雨莲姐姐午时后带我用茉莉花露、茯苓粉重新调制的方子,虽无夜明砂的速白之效,但香气宜人,敷后肌肤润泽,更适合日常养护。”

张雨莲轻声道:“那枚沾染假配方的银针……我已调制药水浸泡过,针尖所藏之毒,遇铅粉会泛黑绿。若广源行的产品真如我们所料添加了铅粉,品鉴会上当场试毒,真相自明。”

陈明远看着她们,喉头有些发堵。穿越至今,他总以为是自己带着三个女子在陌生时代挣扎求存,此刻才恍然——她们早已长出自己的力量,并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织成了一张守护的网。

“但铅粉检测,可能会伤及使用者的颜面……”他迟疑。

“所以需要一场‘意外’。”张雨莲眼中闪过一丝慧黠,“品鉴会上,我可扮作丫鬟‘失手’打翻茶盏,以药水清洗面膏。众目睽睽之下变色,便与任何人无关了。”

计划在烛光下迅速完善。子时过半,当更夫敲响梆子时,四人眼中已不见惶惑,只有破釜沉舟的决意。

三日后,状元楼。

广源行包下了整座酒楼,红绸高挂,香风弥漫。广州城内稍有头脸的富家女眷几乎到齐,连巡抚夫人的嫡妹都坐于上首。赵广源满面红光,正向宾客展示一盒盒精美瓷罐装盛的“芙蓉雪肌膏”。

陈明远带着三女不请自来。

场面瞬间微妙。赵广源脸色一沉,旋即笑道:“陈东主莫非也是来赏鉴的?可惜今日只招待女宾……”

“赵东主误会了。”陈明远拱手,“在下是来道贺的。听闻贵行研制出美容圣品,特献上薄礼——南海珊瑚树一株,愿贵行生意如珊瑚枝繁叶茂。”

这份贺礼重得让赵广源疑窦丛生,却不得不接。趁此间隙,扮作丫鬟的张雨莲已悄然混入侍女人群。

品鉴开始。十位被选中的女眷敷上面膏,静待一刻。期间歌姬献艺,茶点纷陈,赵广源滔滔不绝讲述此膏如何得“海外秘方”。陈明远静坐角落,目光与远处的上官婉儿微微交错——她已联络好的几位商行代表,正分散在宾客中。

一刻钟到,侍女端上清水供贵妇们洁面。惊呼声四起——敷膏者果然面色莹白,光泽动人。

赵广源志得意满,正式宣布批量发售。忽听“哐当”一声,一名“丫鬟”不慎打翻铜盆,清水泼溅到一位刚洁面的妇人手上。那妇人正欲发怒,却见手上残留的膏体遇水处,竟泛起诡异的黑绿色!

“这、这是……”妇人尖叫。

张雨莲“惊慌”跪地,掏出怀中“准备用来擦拭的药水”连连清洗,黑绿色却愈发明晰。在场有懂医理的夫人已变色:“铅毒之象!”

场面大乱。赵广源厉喝:“污蔑!定是有人下毒!”

此时,陈明远缓缓起身。他走到场中,取出一枚银针,当众插入一盒未开封的面膏,取出时针尖已呈黑绿。“此针以验毒药水浸制七日,遇铅则变色——诸位若不信,可请仵作或医师当场验证。”

几位受邀前来的医师上前,反复试验后,面色凝重地点头。

赵广源冷汗涔涔,突然指向人群中的梁安平:“是你!是你提供的配方有问题!”

梁安平脸色煞白,扑通跪地。就在他要开口时,二楼雅座珠帘轻响,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:

“好一场大戏。”

帘后走出三人——为首者约莫四十余岁,面容儒雅,衣着看似寻常绸缎,但腰间玉佩却是内造样式;身后两人虽做仆从打扮,但步履沉稳,目光如鹰。

陈明远心中一震。他认得那玉佩的纹样——穿越前在故宫博物院见过,是乾隆中期后御用器物上才出现的“海水江崖”暗纹。

那人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陈明远脸上,微微一笑:

“陈东主,你这验毒的法子颇为新奇。不知……是从何处学来的?”

烛火摇曳中,陈明远后背骤然渗出冷汗。他分明看见,那人手中把玩着一件东西——那是一个银壳怀表,表盖内侧刻着一行极小却清晰的英文:

“To Jas, fro Eily, 1887.”

那是陈明远穿越时随身携带、半年前不慎遗失的怀表。

时间,在这一刻凝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