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明远心中微动。这个平日里最沉默的女子,关键时刻却展现出惊人的胆识与缜密——白日里她不仅验出了毒素,更借口“为李小姐配解毒膏”,从保济堂套出了药材库存的蛛丝马迹。
账房的门锁在两根特制铁丝下应声而开。陈明远点燃火折子,微弱的光照亮满架账册。他直奔最里层的暗柜——那是白日张雨莲注意到掌柜眼神闪烁时多次瞥向的地方。
柜中空无一物。
陈明远心中一沉,却听张雨莲轻“咦”一声。她蹲下身,指尖拂过柜底木板——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。
暗格之下,还有暗格。
撬开的夹层里,躺着一本靛蓝色封面的私账。陈明远快速翻阅,呼吸渐渐急促:过去半年,保济堂秘密出售的水银、砒霜、鹤顶红等剧毒之物,竟有十七次之多。购买者化名各异,但收货地址,却惊人地指向三个方向——
城东太监胡同,那是宫里采办在广州的落脚处;
珠江口的葡人商馆;
以及,广州将军府的后角门。
最后一笔记录停在五日前:水银一两二钱,收货人“王寡妇”,但备注里有一行小字:“将军府惠嬷嬷代取,银货两讫。”
陈明远与张雨莲对视一眼,彼此眼中俱是惊涛骇浪。
广州将军鄂辉,朝廷正二品大员,掌广东驻防八旗。他为何要秘密采购水银?又为何要借毒膏案嫁祸一个商人?
火折子忽地一晃。
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不止一人。
陈明远迅速将账册塞入怀中,吹灭火折,拉着张雨莲闪身躲入药柜阴影。门被推开,两盏灯笼的光泻入,映出两个身影:保济堂赵掌柜,以及一个身着锦袍、面白无须的中年人。
“东西呢?”中年人的声音尖细,典型的太监腔调。
“在这,在这。”赵掌柜赔着笑,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,“新炼的‘逍遥散’,比上次的纯度更高,保准无色无味。”
“嗯。”太监接过,掂了掂,“鄂将军那边,打点好了?”
“将军说,只要那件事办成,十三行布匹的专供权……”
声音渐低,两人转身离去。门扉合拢的瞬间,陈明远瞥见那太监腰间晃动的牙牌——虽然模糊,但上面隐约是“内务府”的纹样。
内务府、广州将军、葡人商馆……一条看不见的线,正在广州城地下蔓延。
子时,暴雨倾盆。
陈明远与张雨莲潜回工坊后墙,浑身已湿透。刚翻入院中,却见上官婉儿提着灯笼站在檐下,面色苍白如纸。
“李小姐……殁了。”
短短四字,如惊雷炸响。
“半个时辰前,李府传来消息。”上官婉儿声音发颤,“说是突发高热,水泡溃烂引发毒血攻心……但雨莲白日明明控制住了毒性……”
张雨莲猛地上前抓住她的手腕:“你们今日给李小姐用了什么药?!”
“是、是太医院来的王太医开的方子……”上官婉儿被她眼中的厉色吓住,“李大人不放心我们,特意从京中请来的……”
“药渣呢?!”
“应该还在李府……”
陈明远一把抓住两人:“现在去李府已来不及。若真有人要灭口,此刻那里就是龙潭虎穴。”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婉儿,王太医的底细,能查吗?”
上官婉儿咬牙:“给我一个时辰。”
她转身奔向书房,那里有她经营数月的情报网——从茶馆说书人到衙门书吏,从青楼鸨母到码头力夫,无数条暗线在夜色中苏醒。
张雨莲忽然踉跄一步,陈明远连忙扶住,触手滚烫。
“你发烧了。”
“不妨事。”她摇摇头,眼神却逐渐涣散,“那碗提神汤……春杏给我也端过一碗,我喝得少,但一直觉得乏力……现在想来,里面怕是加了慢性的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身子一软,倒在陈明远怀中。
几乎同时,工坊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,火把的光透过雨幕映红窗纸。一个粗粝的声音高喊:
“奉广州将军令,查封陈氏工坊!一干人等,全部押送衙门候审!”
林翠翠从内院冲出来,发髻散乱,手中紧紧攥着一把剪刀:“他们、他们围住了前后门……”
陈明远将昏迷的张雨莲交给她,目光扫过这间他经营了数月的工坊——蒸锅还在冒着余温,晾晒架上珍珠粉在雨气中泛着微光,实验室里那些超越时代的简易仪器静静陈列。
一切都将付之一炬。
但他忽然笑了。
“翠翠,带雨莲从密道走,去葡人商馆找保罗神父——他欠我一个人情。婉儿!”他提高声音,“账册和配方,都藏好了吗?”
书房里传来上官婉儿斩钉截铁的回答:“三日前就已转移。”
“好。”陈明远整了整衣袍,从容走向大门,“开门,迎客。”
广州将军府的私牢,潮湿阴冷。
陈明远坐在干草堆上,闭目回忆着那本靛蓝账册的每一个细节。他被捕已三日,无人审问,也无人用刑,只有每日一餐糙米饭和两碗清水,仿佛在等待什么。
第四日深夜,牢门终于开了。
来者不是狱卒,而是一个身形微胖、笑容和蔼的老者——广州将军鄂辉。
“陈老板,委屈了。”鄂辉挥退左右,亲自打开牢门,“
陈明远不动:“将军有何指教?”
鄂辉笑容不减,眼底却无半分温度:“明人不说暗话。李小姐之死,本将可帮你压下去;赵家那边,本将也可让他们闭嘴。甚至,十三行下一任总商的位置,本将都能为你谋得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三个。”鄂辉竖起手指,“一,面膜配方,我要完整的,包括你那些西洋秘法;二,你与葡人商船的贸易渠道,分我五成干股;三——”
他凑近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:“告诉我,你那些‘神物’——怀表、打火机、还有能看清月亮上坑洼的‘千里镜’,到底从何而来?是谁在背后指点你?”
陈明远心中雪亮。这位广州将军要的,从来不只是钱财。他要的是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,以及这些知识背后可能存在的“势力”——一个能与西洋人抗衡、助他在朝廷站稳脚跟的筹码。
“若我说,无人指点,这些都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呢?”
鄂辉笑容渐冷:“陈老板,本将耐性有限。李小姐中的是西域奇毒‘阎王笑’,中毒者三日内必死,且症状与普通水银中毒无异。此毒当世只有三个人能辨——太医院院判、苗疆毒王,以及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以及二十年前被先帝满门抄斩的鬼医传人。”
陈明远瞳孔微缩。
“张雨莲。”鄂辉缓缓吐出这个名字,“张家最后一个女儿,倒是藏得好。你说,若本将将她身份公之于众……”
“将军想要什么?”陈明远打断他,声音平静。
“七日后,葡人商馆有一场私密拍卖,压轴的是一件‘能从千里外传音的金属盒’。”鄂辉盯着他,“我要你帮我拿下此物,并搞清楚它的来历。事成之后,我保你富贵荣华,张姑娘的过往,也永不会有人提及。”
牢门重新锁上。鄂辉的脚步声远去,陈明远缓缓坐回干草堆,指尖却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件。
他低头,借着铁窗外微弱的月光,看见一柄巴掌大小的黄铜钥匙,不知何时被塞在草垫之下。钥匙上刻着一行细如蚊足的小字:
“十三行码头,丙字库,左三箱。”
钥匙边缘,还沾着一点淡淡的、熟悉的胭脂香——那是林翠翠最爱的茉莉头油的味道。
陈明远握紧钥匙,望向铁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暴雨初歇,一轮残月从云隙中露出,照见广州城连绵的屋瓦,也照见远处珠江上那些悬挂着异国旗帜的商船黑影。这座繁华的港口城市,此刻像一个巨大的棋盘,而他自己,不知何时已成了多方势力角逐的棋子。
但执棋者是谁?林翠翠如何混入将军府?丙字库里藏着什么?而那个能“千里传音”的金属盒——难道这个时代,还有第二个穿越者?
无数疑问在黑暗中盘旋。陈明远将钥匙贴身藏好,闭目假寐,耳中却听见牢狱深处传来极轻的、有规律的叩击声。
三长,两短,再三长。
那是他与上官婉儿约定的暗号:
“人安,勿念,待机。”
天,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