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晨光刚染亮珠江水面,陈明远就被急促的叩门声惊醒了。
“公子,出事了!”林翠翠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,“十三行那边送来急信——雷州、合浦两地的珍珠粉供应,昨夜全断了!”
陈明远猛地坐起身,丝绸寝衣被冷汗浸湿一片。窗外,十三行码头帆樯如林,洋船与广船交错停泊,可这繁华景象此刻却像一具华丽的空壳。他三个月前才在美容品鉴会上击垮本地商行的联手打压,靠着“珍珠蜂蜜活颜膜”一举垄断广州贵妇市场,如今每日订单已超五百盒。若原料链断裂,不出十日,刚建起的商业版图便会崩塌。
更可怕的是,他嗅到了阴谋的气息——这和珅上次暗中施压失败后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议事厅内,三秘书已候在紫檀木长案旁。
上官婉儿将三张羊皮账册摊开,指尖划过墨迹未干的数字:“珍珠粉占面膜成本四成,库存仅够七日生产。我查过,雷州六家珠户、合浦四大养蚌场,昨夜同时以‘天灾损塘’为由毁约。这绝非巧合。”
“定是有人捣鬼!”林翠翠气得脸颊泛红,“我让眼线打听过了,十三行里那些老商号,这几日都在悄悄囤积珍珠粉。尤其是潘家的‘同文行’,库房进出的货车比平时多了三倍!”
张雨莲轻声道:“公子,珍珠粉虽是主料,但若寻替代之物……”
“替代不了。”陈明远摇头打断,他走到窗前,望着码头上卸货的苦力,“那些贵妇认的就是‘珍珠养颜’的古方。若换了牡蛎粉或贝壳粉,一旦被识破,招牌就砸了。”他转身时,眼中已恢复清明,“婉儿,算一下若用市面高价收购散货,能撑多久?”
“最多十五日,但成本会翻两番,每盒面膜将亏三钱银子。”上官婉儿迅速拨动算珠,“而且,若有人继续抬价围积,我们可能根本买不到足量原料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窗外传来西洋钟楼的报时声——这是陈明远半年前请葡萄牙钟表匠建造的,此刻钟声却像倒计时。
林翠翠忽然咬唇道:“其实……还有个法子。”她迎上陈明远的目光,“我爹当年走海路时认识雷州湾外的‘疍民’,他们不在官府登记的珠户名册里,专采深海野珠。只是他们的珍珠粉未经官府验印,按律不能入市交易。”
“私珠?”上官婉儿蹙眉,“若被查获,按《大清律例》要杖一百、或没官。”
“但眼下别无选择。”陈明远的手指轻敲桌案,“翠翠,你能联系上他们吗?”
“三日前,他们的头船刚泊在黄埔港外的虎门水道。”林翠翠眼中闪过一丝得意,“我早留了心眼,让旧日丫鬟的兄长盯着各码头——公子总说我太机灵,可有时候,机灵才能救命呢。”
张雨莲忽然轻咳一声:“公子,疍民之珠虽好,却有个隐患。深海珠多伴寒性,直接磨粉入面膜,恐有女子敷后脸颊生寒疹。需配一味温中的药材调和。”
“用什么?”
“阳春砂仁,产自云雾山,其性温中和胃,正好克制珠寒。”张雨莲从袖中取出一小布包,摊开是十几粒棕红色果仁,“我上月去药市时见品质上佳,便先买了些备着。”
陈雨莲深深看了三女一眼——林翠翠的情报网、上官婉儿的精算、张雨莲的药理预判,这三人若各自为战只是利器,可此刻她们的信息竟在无意间环环相扣。
“那就这么办。”他拍案定策,“翠翠今日午时前联系疍民,婉儿去黑市摸清珍珠粉的真实流向,雨莲准备砂仁配比试验。我去会会那个潘家。”
潘家“同文行”的会客堂弥漫着龙涎香的奢靡气息。家主潘振承五十开外,手指上一枚翡翠扳指碧得刺眼,他慢悠悠沏着功夫茶:“陈公子,不是潘某不帮忙,实在是今年珠蚌遭了瘟,各家的存货自己都不够用啊。”
陈明远端起茶杯,却不饮,只看着杯壁上浮动的热气:“潘老板,上月贵行从琼州进的五百斤珍珠粉,按理说该在三日前进港。可巧的是,黄埔关的税册上,那批货的验讫章日期却是十天前——货物‘提前’到了,您说奇不奇?”
潘振承的手指微微一颤。
“更巧的是,”陈明远放下茶杯,声音更轻,“那批货的押运伙计里有个叫阿旺的,他娘病了,前天偷偷当了一支鎏金银簪。我去当铺看了,簪头刻着个‘珅’字。”
茶室死寂。潘振承额角渗出细汗,他忽然挥手屏退左右,压低声音:“陈公子……有些事,潘某也是身不由己。那位大人说了,只要你的面膜作坊停工三个月,往后广州的美妆生意,仍给你留三成份子。”
“若我不答应呢?”
潘振承叹了口气,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函,火漆已拆:“这是今早驿卒送来的,本该直递粤海关监督衙门。我买通书吏抄了一份——你自己看吧。”
陈明远展开信纸,是工整的馆阁体:
“粤海关监督并十三行总商知悉:圣上将于四月廿八启程南巡,约五月下旬抵广州。着令整饬市容、检点贡品,尤以新奇精巧之物为要。闻有商贾陈明远所制‘珍珠面膜’风靡省城,可备样呈览。钦此。”
落款处盖着内务府造办处的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