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四月廿八出发……今日是四月初九。”陈明远心头一凛,“也就是说,圣上已离京了?”
“微服。”潘振承吐出两个字,“真正的旨意是密旨,这封只是明面文章。那位和大人传了口信——若在圣上抵达前,你的生意‘自然’地垮了,那么面圣的机会,自然就落到别家了。”
陈明远缓缓折起信纸。他终于看清了这个局:和珅要的不是他破产,而是让他在乾隆抵达广州时处于狼狈困境,届时和珅扶持的商号便能以救场者姿态献上类似产品,独占天眷。
走出潘家宅院时,暮色已染红西关骑楼。上官婉儿候在马车边,低声汇报:“查清了,市面上七成珍珠粉都被三家商号控制,幕后银流来自‘春和堂’钱庄——那是和珅妻弟的产业。”
“果然。”陈明远冷笑,“去虎门水道。”
疍民的船队藏在虎门炮台东侧的避风湾里,七艘翘头乌篷船首尾相连,船身布满海蛎壳的斑痕。头船甲板上,被称作“珠老”的老者赤脚而立,古铜色胸膛挂着串鸽蛋大的金珠。
林翠翠用疍家话与珠老交谈片刻,回头道:“他们说能供三百斤上等珠粉,但不要银子,要换三样东西:二十匹西洋细棉布、十箱玻璃瓶、还有……公子怀里的那块能自己走字的表。”
陈明远挑眉:“他们要怀表做什么?”
珠老忽然用生硬的官话开口:“去年,我儿子被洋船撞沉了渔船,官府说洋人的船有‘航海钟’,时间算得准,所以是我儿子违规航道。”他盯着陈明远腰间,“我们要一块同样的表,下次升堂时,拿出来告诉官老爷——我们也有钟,我们没违规。”
海风咸涩。陈明远解下那块黄铜怀表,这是他穿越时带在身上的瑞士机械表,表盖内侧还刻着女友名字的拼音——那个他在现代时空已永远失去的人。他摩挲表盖三秒,递了过去:“再加五十斤珠粉。”
交易在子夜前完成。三百五十斤珍珠粉装满了二十个桐油木箱,搬上陈明远雇来的货船。珠老临别时忽然说:“后生,送你句话——这两天,有官船在澳门海域转悠,不像水师,倒像在等什么人。”
货船驶离海湾时,陈明远站在船头,看月光碎在珠江浪里。林翠翠轻轻靠过来:“公子,那表……对你很重要吧?”
“曾经重要。”他望着漆黑水面,“但人得先活下来,才能怀念过去。”
船行至黄埔港外围,上官婉儿忽然指着远处:“公子你看——”
港内灯火通明处,三艘双桅官船正在靠岸,船身漆着玄青色,无旗无号。跳板放下时,一群青衣人护卫着一顶软轿下船,轿帘掀开一角,隐约可见里面坐着个穿宝蓝色常服的中年男子,侧面轮廓在灯笼光晕中竟有几分眼熟。
张雨莲低呼:“那人腰间挂的……好像是蜜蜡朝珠?”
陈明远的心脏骤然收紧。他猛地想起潘振承的话——“微服”。
货船缓缓驶过官船侧畔时,软轿中人忽然转头,目光如电般射向陈明远所在的货船。月光与灯光交错的一瞬,陈明远看清了那张脸:丰颐朗目,三缕长须,嘴角似笑非笑,额间一道淡淡的悬针纹——
与他在故宫画像上见过无数次的面容,重叠了。
轿帘倏然落下。官船上有人喝令:“闲船速避!”
货船匆匆驶离,陈明远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林翠翠颤声问:“那是……”
“别问。”陈明远打断她,他望向前方十三行连绵的灯火,又回头看向那三艘没入夜色的官船,“传话下去,明日所有作坊通宵赶工。另外,让婉儿把最近半年的账目,全部重做两份——一份真的,一份‘准备给人看’的。”
“公子是怕……”
“怕的不是查账,”陈明远的声音沉在江风中,“是怕有人早就知道,我的账本不该是这个时代的人能算清的。”
货船靠岸时,天边已泛鱼肚白。陈明远最后一个下船,他回头望向珠江出海口,那里晨雾弥漫,海天混沌一片。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,怀表已失,而比怀表更隐秘的、关于穿越者身份的边界,似乎也正在这南洋晨雾中,一寸寸消融。
更远处,那三艘玄青官船已不见踪影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只有夜风送来零碎的低语,那是官船离港时,一个青衣侍卫对同伴的嘀咕:
“万岁爷也真是,非要提前大半个月来……还特意吩咐,先去那个陈明远的作坊‘看看’。”
雾浓了。珠江上传来早班渡船的摇橹声,吱呀——吱呀——像历史的齿轮,缓缓咬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