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:品鉴会前夜
子时三刻,万籁俱寂。
陈明远在十三行商馆二楼的厢房里,就着一盏鲸油灯核对明日“珍珠焕颜品鉴会”的宾客名录。窗外珠江水面倒映着稀疏渔火,远处洋商货轮传来隐约钟声。一切都已准备就绪——三百盒“玉容珍珠膜”用青瓷罐装好,系着朱红丝带;四十位广州顶级官眷富商的请柬三日前便送达;连助兴的岭南琴师和茶点师傅都已在隔壁厢房住下。
但就在他合上名录的刹那,窗棂忽然传来三声轻叩。
不是风声。
陈明远瞬间警觉,手已摸向桌下暗格里的燧发手枪——这是上月从英吉利商人手中换来的防身物。窗外却飘进一张素笺,对折处压着一枚温润的南珠。展开看,只有一行娟秀小楷:
“明日品鉴,瓷罐底有玄机。速查。——知情者”
字迹未干,墨香中混着极淡的桂花头油味。陈明远心头一凛,疾步走向库房。守夜的张雨莲正提灯核对货单,见他神色有异,轻声问:“公子何事?”
“把所有瓷罐搬下来。”陈明远声音低沉,“要快,但要轻。”
两人借烛光将三百个瓷罐逐个翻转。起初三十个毫无异样,直到第三十一个——罐底青釉下,隐约透出米粒大小的暗纹。张雨莲用银针轻刮,釉面竟剥落一层,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裂纹!
“这是……”她倒抽一口凉气。
陈明远接过瓷罐,指腹抚过裂纹。不是烧制瑕疵,而是被人用极细的针在胚胎阶段刺出蛛网状刻痕,再上釉掩盖。平日无碍,但只要罐中膏体稍受潮气膨胀,或是搬运时稍有磕碰——
“会在品鉴会上当场碎裂。”他声音冷了下来,“三百罐若同时崩解,珍珠膏洒得满地狼藉。不止颜面尽失,更要赔上天价。”
张雨莲脸色发白:“谁能在我们眼皮底下做手脚?这些瓷罐是五天前才从佛山窑场运来的,入库后我一直亲自看管……”
“问题出在窑场。”陈明远已想通关节,“釉下暗伤,必是在烧制前就动了手脚。能买通整个窑场工匠的,广州城不过三五家。”
话音未落,楼梯传来急促脚步声。林翠翠披着外裳冲进来,手里攥着一封皱巴巴的信:“刚……刚有个小乞儿塞给我的!”
第二封信。同样的素笺,墨迹更潦草:
“西关码头丑时三刻,见真章。若报官,明日十三行将传遍‘陈明远以毒物敷面’的谣言。”
落款处,画着一只三足金蟾。
丑时的西关码头,江风裹挟着咸腥水汽。
陈明远只带了两名会拳脚的伙计,隐在堆满暹罗大米的货垛后。张雨莲执意跟来,此刻正紧攥着他的袖角,指尖微颤。月光在珠江碎成万点银鳞,远处泊着的葡萄牙商船亮着零星灯火。
三声梆子响过,码头东侧缓缓驶来一艘无篷小舟。船头立着个戴斗笠的瘦高人影,蓑衣下隐约露出锦缎衣角。船至栈桥边,那人也不上岸,只哑着嗓子道:“陈公子好胆色。”
“金蟾帮的手伸得够长。”陈明远走出阴影,“从窑场到窑言,一套接一套。开价吧。”
斗笠下传来低笑:“陈公子爽快。其实简单:明日品鉴会‘意外’取消,你的珍珠膏配方以五百两卖给广源行。往后你还能在十三行做些西洋杂货生意,美容膏这一块——就别碰了。”
广源行。陈明远心头雪亮。那是广州七十二行首中,专做胭脂水粉生意的老字号,东家姓胡,据说与粤海关监督有姻亲。自己这珍珠面膜一月内风靡官眷圈,终究动了别人的乳酪。
“若我不答应?”
“那明日就有好戏看。”斗笠人慢条斯理,“先是瓷罐尽碎,接着会有‘受害者’当众哭诉敷面后红肿溃烂。午时前,广州府衙就会收到联名状告你贩卖毒膏。陈公子,你一个外乡人,靠些西洋奇技在十三行立足已属不易,何苦争这暴利行当?”
江风忽然转急。
陈明远沉默片刻,忽然也笑了:“阁下说得在理。但我有件事不明白——你们既能在釉下做手脚,为何不干脆在珍珠膏里下毒?那样岂不更干脆?”
斗笠人一怔。
就在这一瞬,陈明远身后的伙计忽然吹响竹哨。码头上骤然亮起十余盏灯笼!上官婉儿从货船后走出,身后跟着四名身着短打的汉子,手里各捧着一个青瓷罐。
“胡掌柜,不必藏了。”上官婉儿声音清冷如冰,“你身上那件锦缎,是上月从杭州‘瑞福祥’订的云纹缎,全广州只有三匹。一匹在巡抚夫人那儿,一匹被十三行总商买去,还有一匹——广源行胡东家寿宴时穿过。”
斗笠人僵在船头。
陈明远上前两步:“至于瓷罐,我昨日已全部换成景德镇新到的白瓷罐。你那三百个带暗伤的罐子,此刻正摆在广源行后院库房。”他顿了顿,“对了,罐里我还加了点‘料’——南洋带来的荧光粉,夜里会发绿光。胡掌柜现在回去,说不定还能看见贵行库房一片莹绿,像极了鬼火。”
“你!”斗笠人猛地掀开斗笠,果然是广源行胡掌柜那张保养得宜的圆脸,此刻却扭曲得骇人,“陈明远,你竟敢设计害我!”
“害你?”陈明远笑意渐冷,“是胡掌柜先要断我生路。不过陈某并非赶尽杀绝之人——你若现在收手,明日品鉴会我还能给你留个客座。若不然……”他指了指上官婉儿手中账册,“这上面记着胡掌柜这三年来,向粤海关行贿的每一笔银子数目、经手人、银票票号。你说,若是抄录一份送到京城都察院——”
胡掌柜面如死灰,踉跄退了一步,险些跌入江中。
寅时初,众人回到商馆。
烛光下,林翠翠正手脚麻利地给新瓷罐系上丝带,嘴里嘟囔:“可算把那老狐狸吓跑了!公子怎么早料到他会去码头?”
“因为那第一封告密信。”陈明远将两封信并排放置,“你们看,第一封墨中混着桂花头油,那是官宦女眷常用之物;字迹娟秀,应是女子所写。第二封墨臭而字潦草,明显是男子伪作。”他指尖轻点金蟾图案,“但问题在于——若真是胡掌柜要威胁我,何必先让人示警?”
上官婉儿眸子一亮:“公子的意思是……有两拨人?”
“至少两拨。”陈明远沉吟,“第一拨是暗中帮我们的人,或许是某位官眷,或许是生意伙伴。第二拨才是胡掌柜。但麻烦的是——”他看向窗外渐白的天色,“可能还有第三拨。”
话音未落,楼下忽然传来惊叫。
众人冲下楼,只见守库房的老仆瘫坐在地,指着敞开的库门浑身发抖。库内,本该堆放整齐的三百个新瓷罐,此刻竟有半数倾倒在地上!白瓷碎片混着乳白珍珠膏淌了一地,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蜂蜜与珍珠粉香气。
而在那片狼藉中央,赫然用碎瓷片拼出四个字:
“夷货祸国”
林翠翠腿一软,张雨莲连忙扶住她。上官婉儿迅速检视:“不是遭窃——门锁完好,窗栓未动。是有人早就藏在库内,等我们去了码头才动手。”
“但我们在码头不过半个时辰……”张雨莲声音发颤。
“足够毁了这些。”陈明远蹲下身,拈起一块碎瓷。断面崭新,是被重物故意砸碎的。他目光扫过库房梁柱,忽然定在西北角——那里有一处通风口,木板有新鲜磨损痕迹。
“是从那里潜入的。”他站起身,面色凝重,“但此人目的不是偷配方,也不是要钱。‘夷货祸国’——这是冲着我的西洋货商身份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