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品鉴会前夜(2 / 2)

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。卯时了。

离巳时开始的品鉴会,只剩两个时辰。

“现在怎么办?”林翠翠带着哭腔,“只剩一百五十罐了,根本不够四十位宾客分……”

上官婉儿急翻账册:“佛山窑场还有一批素胚,但现在开窑烧制也来不及了!”

陈明远却忽然问:“雨莲,你前日说,珍珠膏若调入少量蜂蜡,可成固态膏体?”

“是,但那是为了便于携带,若要敷面,需先在手心焐化……”

“够了。”陈明远眼神亮起来,“翠翠,去把我房里那盒锡制扁盒拿来——就是英吉利商人送的那种,一屉十二格的。婉儿,你带人把完好的珍珠膏全部刮出来。雨莲,准备蜂蜡和玫瑰露,我们改配方。”

“公子要做什么?”

“不做罐装膏体了。”陈明远快步走向工作间,“我们做‘珍珠香膏饼’,一盒十二枚,每枚可用三次。用锡盒装盛,盒面烫金刻字——就叫‘十二时辰焕颜秘钥’。”

张雨莲怔住:“可……宾客们习惯的是罐装……”

“所以要让他们觉得,这比罐装更珍贵。”陈明远已取来炭笔在纸上勾画,“锡盒成本高,且是西洋舶来品,本就稀罕。一盒十二枚,暗合一日十二时辰,每枚敷面一刻钟——这叫‘概念’。再者,固态膏饼不易变质,便于携带,贵妇们赴宴、出游皆可随身带着。”他抬头,眼中闪着光,“胡掌柜想看我瓷罐尽碎的狼狈,那第三拨人想用‘夷货’罪名压我。我偏要让他们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‘奇货可居’。”

辰时三刻,十三行街已陆续有轿马到来。

陈明远站在重新布置的品鉴厅门前,一身雨过天青色杭绸长衫,腰系白玉环佩。身后厅内,一百五十个锡制烫金盒在紫檀木架上熠熠生辉,每一盒都系着朱红丝绦,盒盖微启,露出内里十二枚圆润如月的珍珠膏饼。淡雅玫瑰香混着蜂蜜甜味,在晨光中若有若无。

林翠翠忙着引导宾客,上官婉儿在核对礼单,张雨莲则在偏厅准备敷面示范的器具。一切看似井然有序。

但陈明远手心却沁出薄汗。

他目光扫过陆续下轿的贵妇——巡抚夫人、粤海关监督的如夫人、十三行总商家眷……个个珠环翠绕,谈笑间眼风却不时瞟向厅内。这些都是人精,稍有差池,明日的广州城就会流传各种版本的“陈氏品鉴会闹剧”。

巳时正,品鉴会正式开始。

陈明远正要开口致辞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八名锦衣家丁开道,一顶四人抬的杏黄轿子稳稳落在门前。帘掀处,先伸出一只穿着金线绣鞋的纤足,接着是月白百褶裙,海棠红缂丝比甲,最后——一张薄施粉黛却难掩威仪的脸。

全场骤然寂静。

几位官眷已悄然退后半步。

陈明远心头剧震。他虽然从未见过此人,但那身杏黄轿子、金线绣鞋的规制,还有家丁服饰上的暗纹……这分明是宗室女眷的仪制!

那女子不过二十七八年纪,眉目如画,却自带一股清冷贵气。她目光缓缓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陈明远脸上,唇角微扬:

“陈公子这品鉴会,倒让本宫想起京城的‘牡丹妆会’。只是不知你这南洋奇货,比之内务府的‘玉容散’又如何?”

本宫。

这自然让几位官员家眷脸色发白。广州城何时来了位宗室女子?又为何偏偏出现在这里?

陈明远深吸一口气,上前行礼:“草民陈明远,恭迎贵人。内务府‘玉容散’乃宫廷秘方,草民的珍珠膏不过是采岭南风物,博夫人小姐们一笑罢了,岂敢相比。”

“倒是谦虚。”女子缓步进厅,目光落在锡盒上,“这包装有趣。听说你原本备的是青瓷罐?”

她怎么知道?!

陈明远背脊发凉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贵人消息灵通。确是临时改了包装,觉得锡盒更便于夫人小姐们携带。”

“是么?”女子拈起一枚膏饼,在鼻尖轻嗅,“玫瑰、珍珠、蜂蜜……还有一味,是南洋的檀香油?”她忽然抬眼,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深意,“陈公子这配方里,倒有些西洋药理的路子。”

此话一出,陈明远如坠冰窟。

他的珍珠膏配方,确实融合了现代护肤品思路——用蜂蜜作天然防腐剂,珍珠粉粒径经过特殊研磨以利吸收,甚至添加了微量檀香油促进血液循环。这些细节,连张雨莲都只知效用不知原理,这女子却一语道破!

她是谁?为何对西洋药理如此熟悉?又为何偏偏今日前来?

女子却已转身走向主座:“既然来了,便试试陈公子的手艺吧。只是——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,“若本宫用了有任何不适,陈公子可知后果?”

满厅死寂。

所有目光都聚集在陈明远身上。此刻他若退缩,不仅品鉴会毁于一旦,更可能招来弥天大祸。但若继续……

他忽然想起那第一封密信上的桂花头油香。

电光石火间,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上心头。

陈明远抬眼,迎着女子看似平静却暗藏审视的目光,缓缓躬身:

“贵人若不弃,草民愿亲自为您敷面。若有任何差池——”他抬起头,一字一句道,“草民愿以命相抵。”

厅内响起压抑的吸气声。

女子凝视他良久,忽然轻轻笑了。那笑容里,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:

“好。那本宫就看看,你这南洋奇货的主人,究竟有几分胆色,几分真章。”

她抬手,示意陈明远近前。

而就在陈明远接过张雨莲递来的玉刮板时,眼角余光瞥见——厅外长廊尽头,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。

蓑衣斗笠,身形瘦高。

是昨夜码头那个“胡掌柜”。

但此刻那人的站姿、步态,与昨夜截然不同。更让陈明远心跳骤停的是,那人手中似乎捏着一样东西——

在晨光中,隐约泛着金属冷光。

像极了,燧发手枪的枪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