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司匠上前半步,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盒,正是陈明远工坊出的标准装面膜。他打开盒盖,用银匙挑起一点膏体,声音平板无波:
“珍珠粉研磨细度,比造办处工艺高出三成。蜂蜜用的是岭南荔枝蜜,但其中掺了一种透明胶质,微甜,遇热不融,遇冷水化——此物并非中原所有。另有一味极淡的清香,似茉莉而非茉莉,下官查阅《香乘》《本草拾遗》,皆无记载。”
陈明远后背沁出冷汗。
那“透明胶质”是他用海藻提取的简易透明质酸替代品,“异香”则是添加了微量香精——这些在二十一世纪司空见惯的工艺,在这个时代却是破绽。
乾隆放下茶盏,瓷器相碰发出清脆一响。
“陈明远,你是聪明人。”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朕派人查过你的底细。福建茶商之子,十六岁随叔父下南洋,十九岁归国,在十三行租了铺面做货栈。这些都没问题。有问题的是——”
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面巴掌大的玻璃镜,镜框镶着玳瑁,背面刻着葡文花体字。陈明远瞳孔微缩——这是他三个月前初到广州时,用来“开路”的二十面西洋镜之一,当时送给了海关监督的如夫人。
“葡萄牙商人佛朗西斯说,这种镜子在欧罗巴也是新品,要经过‘镀银’工艺,整个澳门今年只到了三十箱。”乾隆的手指摩挲着镜缘,“可朕在你这工坊的库房清单里看到,你一口气进了五十箱。更奇的是,这些镜子如今还堆在库中——你有更好的东西打开局面,所以这些‘稀罕物’便不屑用了,是么?”
琴音不知何时停了。
江风穿过敞轩,吹得烛火摇曳。陈明远感到喉咙发干,他知道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——乾隆不是在询问,而是在一步步撕开他的伪装。
“皇上明鉴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草民在南洋时,曾遇一波斯老商人,他给了草民几本残卷,上面记载了些奇巧工艺。这面膜配方、对西洋货物的了解,皆从其中得来。草民深知这些技艺珍贵,故不敢轻易示人,只想踏踏实实做点营生。”
“波斯残卷?”乾隆似笑非笑,“郑司匠。”
郑司匠又从袖中取出一页纸,纸上拓印着几个扭曲字符:“这是从陈公子工坊废纸篓中所得,据说是配方草稿。请公子看看,这是波斯文么?”
陈明远只看一眼,便如坠冰窟——
那是他某日疲惫时,无意中写下的英文单词“hyaronic acid”(透明质酸)的片段。
烛火爆了个灯花。
乾隆挥手让郑司匠退下,轩内只剩下曹进忠侍立在门边。皇帝起身踱到栏边,望着江心碎月,忽然叹了口气:
“陈明远,朕年轻时读过《古今奇观》,最爱那些海外异闻。你说波斯残卷,朕愿意信一半。但另一半——”他转过身,目光如炬,“你改良织机的图纸里,用了泰西算术符号;你工坊的流水排班,暗合泰西工厂制;就连你说话时的某些用词,‘效率’‘成本核算’‘用户体验’,朕让翰林院查遍典籍,皆无出处。”
陈明远跪倒在地:“草民……”
“朕不是要治你的罪。”乾隆打断他,声音里竟有一丝疲惫,“朕只是想知道,你这些‘奇思妙想’,到底从何而来?你可知,和珅已将你列为‘妖异’,奏请朕彻查?广东巡抚也在密折中说,你工坊夜半常有异光,还有人说见过你对着一个会发光的铁盒子自言自语。”
发光铁盒子——是他的太阳能充电宝。
陈明远指尖冰凉,脑中飞速运转。乾隆既然当面摊牌,说明皇帝至少现在还不想要他的命,否则一道密旨即可。这是试探,是招揽,还是……
“皇上。”他抬起头,决定赌一把,“草民确实有些机缘。那南洋之行,草民曾遇海难,漂流至一无人荒岛。岛上有一处先人洞府,石壁上刻满奇文,还有数箱铁盒,盒中物品皆非凡品。草民在岛上养伤三月,日夜研读,勉强识得些许。后遇商船得救,那些铁盒却因太重,只能带出寥寥几件。”
这是他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释——荒岛奇遇,无名先贤,死无对证。
乾隆静静地看了他许久。
江上飘来隔壁画舫的歌女清唱:“……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。”曲调婉转,在静夜里格外清晰。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终于开口,“朕姑且信你。但那些‘铁盒’,朕要看看。”
“草民……”
“不是现在。”乾隆走回榻边,从怀中取出一块和田玉牌,放在桌上,“下月初九,朕回銮途经泉州。你带着东西,到开元寺等候。记住,此事若有第三人知晓——”他没有说下去,但眼中寒光已说明一切。
陈明远双手接过玉牌。触手温润,上刻蟠龙纹,背面是个“慎”字。
“你那玉容散,确实不错。”乾隆语气忽然缓和,“皇后也很喜欢。朕已下旨,将此物列为贡品,每年进贡二百盒。具体的,内务府会找你接洽。至于和珅那边……”皇帝笑了笑,“朕已敲打过了,暂时不会动你。但你要记住,朕能容你,是因为你有用。”
“草民叩谢皇恩!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乾隆示意曹进忠捧过一个锦盒,“这是造办处根据你那面膜思路,改良的‘芙蓉膏’,加了太医院秘传的几味药材。你拿回去看看,若能有所进益,朕有重赏。”
陈明远接过锦盒时,皇帝忽然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:
“你那三个侍女,倒是各有千秋。但朕提醒你,张雨莲是戴罪太医之女,林翠翠曾在慈宁宫当差,上官婉儿的父亲……牵扯十年前一桩旧案。你身边,不太平啊。”
这句话如惊雷炸响。
陈明远还未来得及反应,乾隆已高声道:“曹进忠,送陈公子回去。朕也乏了。”
退下画舫时,陈明远回头望去。乾隆仍站在栏边,月光将他身影拉得细长,那明黄常服的下摆在江风中微微扬起,恍若一条盘踞的龙,正俯视着自己的猎物。
小舟划破水面。远处传来四更的梆子声。
曹进忠一路无言,直到马车驶近十三行,才忽然开口:“陈公子,主子今日的话,句句都是保全之意。那玉牌您收好,初九之约,切莫忘记。”
“多谢公公提点。”陈明远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,却被曹进忠推回。
“咱家不缺这个。”太监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神色,“只是提醒公子一句:您工坊后巷那些镜子碎片,是咱家派人去清理的。但有一片,在您捡到之前就不见了——那晚除了咱家的人,还有另一拨人在暗中盯着您。”
陈明远心中一凛:“公公可知是谁?”
曹进忠摇摇头,马车恰好停下。他撩开车帘,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明远一眼:
“公子得小心身边人。有时候,最亲近的镜子,照出的未必是真容。”
回到工坊时,天色已微明。
上官婉儿三人皆未睡,守在正厅焦急等待。见陈明远安然归来,林翠翠第一个扑上来,眼圈通红:“公子可算回来了!我们担心死了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陈明远勉强笑笑,将锦盒放在桌上,“皇上赏的,让咱们研究。”
他简单说了面圣经过,隐去了荒岛奇遇的说辞和初九之约,只道乾隆认可了面膜工艺,要列为贡品。三女闻言皆喜,但见他神色凝重,喜悦又压了下去。
“公子累了,先歇息吧。”张雨莲柔声道,“明日还要应付钦差巡视,那才是明面上的大事。”
陈明远点点头,独自回到二楼书房。
他关上门,从暗格中取出那本《护肤品工艺大全》。翻开扉页,是他穿越那日匆匆写下的几行字:
“如果回不去,至少要让这个世界记住我曾来过。”
窗外晨曦初露,十三行的屋顶镀上一层金边。远处码头已传来货船卸货的号子声,新的一天开始了,他的商业帝国正冉冉升起。
但陈明远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寒意。
乾隆的试探、和珅的虎视眈眈、消失的镜片、神秘的监视者,还有皇帝那句关于三女身世的警告……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,正缓缓收紧。
他走到窗前,无意中瞥见窗台上的一点闪光。
蹲身细看,是极细的玻璃碎屑,在晨光中泛着七彩——昨夜张雨莲给他看的那片残镜,碎渣本该清理干净了。
除非……有人后来又来过。
陈明远猛地推开窗,晨风灌入,吹乱了书页。他忽然想起曹进忠最后那句话:
“最亲近的镜子,照出的未必是真容。”
楼下传来三女轻声交谈的声音。上官婉儿在安排今日生产,林翠翠抱怨着库存不足,张雨莲说要再去采购一批珍珠——一切如常,亲密无间。
但陈明远的手,缓缓握紧了怀中那枚蟠龙玉牌。
初九之约,泉州开元寺。
而今日才初三。
这六天里,他必须找出那个暗中藏起镜片的人,必须理清三女真正的来历,必须准备好面对乾隆时要交出的“铁盒”——他的充电宝、手机、还有那几本绝不能现世的书,到底要不要交?交了,可能永无翻身之日;不交,便是欺君之罪。
晨光越来越亮,工坊的炊烟袅袅升起。
广州城在苏醒,他的商业版图在扩张,一切都朝着预想的方向发展。
但陈明远知道,从今夜起,他再也不能相信任何一面镜子。
因为每面镜子后,都可能藏着一双眼睛。
而最可怕的是——那眼睛的主人,可能正穿着你最熟悉的衣衫,对你露出最温柔的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