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夜时分,广州十三行的仓库区静得能听见珠江涨潮的细响。
陈明远独自站在新扩建的面粉作坊二楼,望着窗外月光下鳞次栉比的货栈屋檐。三个月前这里还只是堆放南洋香料的旧库房,如今已改造成二十口铜釜日夜熬煮的工坊。珍珠粉的甜香与蜂蜜的温润气息在夜色里交织,远处尚有未熄火的灶台透出橙红微光——那是上官婉儿设计的“三班轮制”正高效运转。
一切都太顺利了。
面膜七日内在广州贵妇圈掀起风潮,二十两银子一盒的“玉容散”已预定到三个月后。十三行总商潘振承亲自送来匾额,御医之子周景文成了工坊半个掌柜,连两广总督的夫人也遣丫鬟悄悄来讨“试用装”。
可陈明远按着檀木窗棂的手指却微微发白。
“公子还不歇息?”身后传来温软声音。
张雨莲端着红漆食盒走上木梯,月白衫子在昏暗里泛着淡淡莹光。她将一碗冰糖炖雪蛤轻轻放在桌上:“婉儿姐算账算到亥时三刻才睡,翠翠在库房清点明日要送的货——她们让我来看看公子。”
“你们三个倒是默契了。”陈明远转身时已换上惯常的温和笑意。
“再闹下去,怕误了公子的大事。”张雨莲低头布筷,鬓边一支素银簪子晃了晃,“昨夜翠翠哭着说,想起在宫里时姐妹们争宠的模样,自己倒先厌了。婉儿姐便拿出算盘,说‘那我们便算算,谁这些日子替公子省下的银两多,谁少说话多做事’。”
陈明远失笑。这三个从乾清宫跟出来的女子,林翠翠娇憨活泼,上官婉儿冷静缜密,张雨莲温润通透,数月来明争暗斗他岂会不知?只是没想到竟是这般和解的。
他舀了一勺雪蛤,忽然问:“雨莲,你可觉得这一切来得太易?”
张雨莲的手顿了顿。
月光从窗格漏进来,照在她精心打理却难掩疲惫的眉眼上。这个太医院医女出身的女子,这些日子一边调配面膜配方,一边用中医知识改良工艺,眼下一片淡淡青黑。
“公子是担心……”她声音轻下来,“树大招风?”
“今日午后,海关衙门的书吏来送批文时,多问了一句‘陈公子这些奇思妙想,师从哪位西洋先生’。”陈明远放下瓷勺,“我说是在南洋行商时见波斯妇人用的土方,他笑着点头,眼神却像锥子。”
仓库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。
张雨莲忽然走近两步,从袖中取出一个靛蓝绸布小包:“有件事,奴婢犹豫了三日该不该说。”
布包展开,里面是半片破碎的琉璃镜。
“这是在作坊后巷捡到的。”她指尖轻触镜缘,“不是咱们工坊的物件。咱们用的水银镜是公子从葡萄牙商人那里整箱购入,镜框都是酸枝木。这片镜子……边框有掐丝珐琅纹,像是宫里的工艺。”
陈明远拿起碎片。月光下,残镜映出他半张脸,也映出身后的货架阴影。
“何时发现的?”
“大前日清晨,在排水沟边上。”张雨莲压低声音,“奴婢悄悄问过周围铺户,前一夜子时过后,有辆青篷马车在巷口停了半个时辰。车是普通的车,但赶车人的靴子——守夜的老黄说,靴底厚得反常,像是……”
“像是什么?”
“像宫里太监穿的,为了显得个子高些,会在靴内加垫。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陈明远盯着镜片中自己模糊的倒影,忽然想起今日收到的那封奇怪请柬——落款是“京中故人”,邀他明日晚间至漱珠桥畔的莳花馆一叙,附了一枚乾隆通宝做信物。钱币边缘,有人用极细的针尖刻了个几乎看不见的“珅”字。
和珅的手已经伸到广州了?不,若是和珅,不必如此藏头露尾。
“公子,”张雨莲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会不会是……皇上?”
话音未落,楼下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上官婉儿提着裙摆奔上楼来,素日冷静的脸上罕见地失了血色。她手中攥着一卷杏黄绢纸,呼吸未平便急声道:“公子,总督府刚刚送来急函——明日巳时,有京里来的钦差要巡视十三行,点名要看咱们的面粉工坊!”
林翠翠跟在她身后,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子,嘴唇发白:“这、这个……刚刚门房说,是个小乞丐送来的,指名要给公子……”
陈明远接过匣子。没有锁扣,轻轻一掀便开。
里面没有书信,只有一面巴掌大的西洋怀表。鎏金表壳,珐琅彩绘着牡丹图案,表盖内侧刻着一行极小却凌厉的字:
“镜中花好,莫忘根从何处栽。”
表针停在子时三刻。
秒针一动不动——这表是坏的,或者说,是故意停在这个时刻的。
“子时三刻……”上官婉儿猛地看向窗外,“不就是现在?”
几乎同时,作坊大门外传来马蹄声。
不是一两匹,是整齐划一的十余骑,马蹄包裹了棉布,落地闷响如远方闷雷。有人在门外高喊,声音尖细得不似常人:
“陈明远接旨——”
工坊前院顿时灯火通明。
陈明远快步下楼时,二十余名伙计已惊慌地聚在院中。大门洞开,门外黑压压站着一队人马,皆着寻常家丁服饰,但腰杆挺直如尺,站位暗合护卫阵型。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面白无须的男子,穿暗紫色团花缎袍,手捧一卷黄绫,似笑非笑地看着院中众人。
“陈公子好兴致,深夜还在督工。”那人声音温和,却带着某种刻意压平的调子,“咱家曹进忠,奉主子之命,来给陈公子送个赏。”
他展开黄绫,却不是圣旨形制,而是一幅御笔题字:
“玉颜天成”
四个大字筋骨峥嵘,盖着“乾隆御笔”朱文印。
林翠翠在陈明远身后轻轻“啊”了一声——她在宫中见过太多御赐之物,这印泥颜色、绢帛质地,分明是养心殿里皇上日常赏近臣用的“小如意笺”,比正式圣旨更显亲近,却也更难捉摸。
陈明远撩袍要跪,曹进忠虚扶一把:“主子说了,这是私赏,不必行大礼。主子还说——”他目光扫过陈明远身后的三女,尤其在张雨莲脸上停了停,“陈公子身边能人辈出,连太医院的故人都能招揽,难怪这玉容散做得比宫里尚功局的还妙。”
张雨莲浑身一颤,低下头去。
“曹公公远道而来,请里面用茶。”陈明远侧身让路。
曹进忠却摆摆手:“茶不喝了。主子还在漱珠桥的画舫上等着,请陈公子带上新制的面膜,随咱家走一趟。”他顿了顿,似是无意道,“主子微服南巡,知道的人不多。陈公子是聪明人,该带的带,不该带的……想必明白。”
陈明远心念电转。
乾隆在画舫上?那方才的怀表、镜片、钦差巡视的消息,全是烟雾弹。真正的皇帝早已悄无声息到了广州,甚至可能已暗中观察他多日。
“草民遵命。”他躬身应下,转身时迅速给上官婉儿递了个眼神。
上官婉儿会意,立刻道:“奴婢去取最新一批的‘九珍凝露’,那是加了南海珊瑚粉的极品,昨日刚封坛。”说着快步往库房去——那里有暗格,藏着陈明远从现代带来的几样关键物品:成分分析仪器的草图、简易化学方程式笔记,以及那本绝不能现世的《护肤品工艺大全》手抄本。
张雨莲则轻声对林翠翠说:“翠翠,你去把我房里那套银针取来。”又转向曹进忠,声音平静如水,“听闻圣躬近日偶有倦怠,奴婢斗胆,想带上针灸包以备万一。”
曹进忠眯了眯眼,终是点了点头。
一炷香后,陈明远登上停在巷口的青篷马车。车厢宽敞异常,内壁衬着软绒,竟有隔音之效。曹进忠与他同乘,车帘放下瞬间,外头的更鼓声便骤然模糊。
“陈公子不必紧张。”曹进忠靠着车壁,似闭目养神,“主子这回是真心赏识。上个月和大人进京,带了几盒公子的玉容散孝敬太后,太后用了说好,皇上这才上了心。”
陈明远手心渗出薄汗。和珅果然已经动了手脚,却是以这种方式——将他推至御前,是捧杀,还是另有图谋?
马车沿珠江缓行。透过帘缝,可见两岸灯火渐稀,已出了十三行繁华地界。约莫两刻钟,水声渐响,空气中飘来脂粉香与丝竹声——漱珠桥到了。
此地是广州着名的风月场,入夜后画舫如梭,歌女浅唱声顺水飘荡。但今夜似乎有些不同,最大的一艘三层楼船停在河心,周围百米内竟无其他船只靠近。船上灯火通明,却听不到喧哗,只有隐约的琴音,清冷如高山流水。
小舟摆渡至楼船下。陈明远踏上舷梯时,抬头望见船头匾额:
“听潮”
字迹与那幅“玉颜天成”如出一辙。
二楼敞轩内,乾隆皇帝正凭栏望江。
他穿着一身宝蓝绸常服,外罩玄色暗纹马褂,手中把玩着一对翡翠健身球,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富商老爷。若不是身后垂手侍立着两个眼观鼻鼻观心的太监,以及轩内那种无形压抑的气场,陈明远几乎要以为这只是场普通会面。
“草民陈明远,叩见皇上。”他跪下行礼。
乾隆转过身来。近距离看,这位在位已四十余年的皇帝面容清癯,眼角有深深纹路,但双目精光内蕴,看人时有种穿透般的锐利。
“起来吧。这儿不是紫禁城,不必拘礼。”乾隆在紫檀木榻上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绣墩,“曹进忠,给陈公子上茶——用朕带来的大红袍。”
陈明远谢恩落座,这才注意到轩内角落还站着个人:五十来岁,面容儒雅,穿着六品文官服色。那人见他目光投来,微微颔首,却不说话。
“这位是内务府造办处的郑司匠。”乾隆呷了口茶,“专司宫中妆奁器物。你的玉容散,他验过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