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的广州城,难得飘起了细雪。
陈明远站在十三行会馆二楼的轩窗前,看着盐粒般的雪籽敲在琉璃瓦上,心中莫名一紧。岭南冬雪,百年难遇——这反常天象,恰如他此刻处境。面膜已呈贡入宫七日,乾隆的赏赐昨日刚到:一柄玉如意,三匹江宁织造局特贡云锦,还有一句口谕:“腊月廿二,朕欲观南洋奇术。”
口谕是子时由粘竿处的人悄无声息送来的,连广州将军都未惊动。
“公子,”上官婉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罕见地带着一丝颤意,“实验室那边……都备好了?”
实验室设在会馆后院的独立小楼,原是葡萄牙商人的藏书阁。三日前陈明远命人改造,将面膜研制器具分门别类陈列:左侧是原料区,珍珠粉、蜂蜜、茯苓等七十二味药材装在青花瓷罐中;右侧是工具区,玻璃烧杯、铜制蒸馏器、象牙天平一应俱全;正中长桌上,则摆放着那台让所有太医都啧啧称奇的“微观镜”——实则是陈明远用两块水晶镜片自制的简易显微镜。
张雨莲正在调试镜片。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夹袄,鬓边簪着陈明远前日送的那支珍珠步摇——用的是第一批面膜中剔出的次等珠,经她亲手打磨后竟比宫造之物还要莹润。
“雨莲姐姐倒镇定,”林翠翠倚在门边,手里绞着帕子,“我可是听说,皇上这次带了钦天监的洋人顾问,叫什么……郎世宁的弟子?”
“是汤执中,”上官婉儿纠正道,“法兰西耶稣会士,精于天文、机械。乾隆三年入的钦天监。”她将手中账册轻轻合上,“更麻烦的是,随行的还有内务府广储司的主事——专司查验贡品真伪。”
陈明远转过身。窗外雪已渐密,在青石板地上铺开一层薄白。
“皇上来,不只是看面膜。”他缓缓道,“上月和珅呈报广州十三行贸易额骤增三成,其中‘南洋新奇货’独占六成。皇上要看的,是这些货从何而来,背后是谁。”
话音未落,前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来的是十三行总商潘振承。这位平日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粤商领袖,此刻额角竟沁着细汗:“陈公子,圣驾……已到靖海门外。”
“不是说明日么?”林翠翠失声道。
“皇上改走水路,顺珠江而下,比预计早了六个时辰。”潘振承压低声音,“两广总督李侍尧大人正赶去接驾,让我先来通传——公子切记,皇上问起西洋器物来历,万勿提‘海外’,只说‘南洋老匠人所传’。”
陈明远心头一沉。乾隆这一招突击查访,显然是要看最真实的状态。
不及细想,前院已响起净鞭之声。
三进院落顷刻间灯火通明。八名粘竿处侍卫如影子般散入各角落,紧接着是四名太监捧香引路,而后才见一袭石青色常服的乾隆缓步而来。他没有戴朝冠,只束了根白玉簪,面容比陈明远在京师远远瞥见时更清瘦些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“草民陈明远,恭请圣安。”陈明远率众人跪拜。
“起吧。”乾隆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种穿透庭院的清越,“朕听说你这儿,有些西洋景可观?”
实验室第一次迎来如此多的人。
乾隆站在长桌前,目光扫过那些玻璃器皿。汤执中——那位金发碧眼的耶稣会士——立刻上前,用带着异国腔调的汉语解释:“陛下,此蒸馏器形制与英吉利皇家学会所藏相似,但这接缝处的焊法……似是改良过的。”
“陈明远,”乾隆忽然问,“你师从何人?”
“回陛下,草民少时随家父往来南洋,偶遇一位红毛老匠人,学了些皮毛。”陈明远将早已备好的说辞缓缓道出,“老匠人临终前赠予三卷图册,上载器械制法。草民这些年不过依样仿制,稍作改良。”
乾隆不置可否,手指轻轻叩了叩显微镜的铜质底座:“这个呢?”
“此物名曰‘显微镜’,可将微物放大百倍。”陈明远示意张雨莲操作。
张雨莲镇定地取来一片花瓣置于镜底。当乾隆俯身看向目镜时,实验室静得能听见雪落瓦檐的声音。
足足十息。
乾隆直起身,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震动:“叶脉如河川,花粉似金砂……一花一世界,果然如此。”他转向汤执中,“你们钦天监可有此物?”
“回陛下,臣在巴黎见过类似器械,但放大倍数不及此镜。”汤执中看向陈明远的目光已带探究,“敢问陈公子,这镜片曲率是如何计算的?”
陈明远背脊微凉。镜片研磨全凭他现代光学知识,这时代根本没有曲率计算公式。
“是……试出来的。”上官婉儿忽然开口,她捧出一本册子,“臣女协助公子研制,前后毁了一百四十七片水晶,才得成三片合用。所有试错记录皆在此册。”
乾隆接过册子。泛黄宣纸上,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次研磨的角度、厚度、成像效果,甚至标注了晴雨天气对研磨的影响。数据之详,逻辑之严,让这位以“十全老人”自诩的帝王都微微挑眉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看向上官婉儿。
“臣女上官氏,原籍顺天。”
“上官……”乾隆若有所思,“可是康熙朝户部尚书上官铉之后?”
“正是先祖。”
乾隆将册子递还,忽然笑了:“难怪。书香门第的女儿,倒来研习匠作之术。”这话说得轻,却让陈明远心头一跳——乾隆在暗示,这一切太不寻常。
检验面膜配方的环节,才是真正的惊心。
广储司主事是个干瘦的老太监,姓刘,十指留着寸长的指甲。他命人取来贡品面膜,又当场从原料区随机抽取珍珠粉、蜂蜜、白茯苓等八味药材。
“陈公子,请当面配制一份。”
这是最狠的一招:若配方有假,或陈明远依赖某个秘而不宣的关键步骤,此刻必然露馅。
林翠翠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。她知道,虽然流程公开,但实际制作中有三个关键点:一是珍珠粉需用陈年绍兴黄酒浸泡三刻;二是蜂蜜必须隔水加热至四十五度;三是最后搅拌必须顺时针满三百圈——这些都是陈明远根据现代化学知识优化的,这时代无人知晓温度计,更无“蛋白质变性”“酶活性”的概念。
陈明远却从容净手。他先称量原料,每一步都让刘主事核对斤两。当黄酒取出时,刘主事皱眉:“配方上未写要加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