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御驾离穗的第三日,一封密信悄然送到了广州十三行街的“南洋奇货”总号。
信是京城快马加鞭送来的,封口处盖着个不起眼的私章,正是和珅府上幕僚的暗记。陈明远屏退左右,独自在二楼账房拆开信笺,只扫了两行,脊背便窜起一股寒意:
“陈兄台鉴:圣驾虽离,耳目犹存。那日御前呈献面膜之时,圣上归銮后曾向侍从问及‘西洋可有此等速效美容之术’,又言‘陈氏所献玻璃镜,较英吉利贡品尤精’。昨日养心殿议事,偶闻圣上自语‘奇技淫巧过甚,恐非商贾所能为’。龙颜已疑,天威难测。兄台珍重,早作绸缪。知名不具。”
窗外正是午后的艳阳天,珠江上船舶往来如织,十三行街市人声鼎沸。陈明远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,握信的手指微微发颤。
穿越以来最大的危机,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降临了。
他推开账册,起身踱到窗边。楼下的铺面里,林翠翠正用清脆的嗓音向几位满洲贵妇介绍新到的法兰西香水;后院的工坊中,传来上官婉儿指挥伙计分装面膜的指令声;隔着两道回廊,药香隐隐飘来,那是张雨莲在核对新一批珍珠粉的成色。
这三个月苦心经营的一切——从玻璃镜打开局面,到面膜风靡广州,再到借美容品鉴会站稳脚跟——如今在皇权的一念之间,竟显得如此脆弱。
“公子?”门被轻轻推开,上官婉儿端着茶盘进来,见他神色有异,放下茶盏轻声问道,“可是账目有问题?”
陈明远将信递过去,没有说话。
上官婉儿快速扫完,素来冷静的面容也变了颜色:“圣上起疑了……这比商行竞争凶险百倍。若是寻常商人,技艺过人尚可解释为家传绝学。可公子所献之物——”她压低声音,“玻璃镜配方、面膜制法,甚至那日给和珅演示的简易显微镜,件件都超出现世技艺太多。”
“漏洞太多了。”陈明远苦笑,“我只想着尽快立足,却忘了木秀于林的道理。”
“现在补救还来得及。”上官婉儿走到他身边,声音虽轻却坚定,“公子可还记得,我们初到广州时编造的身世?”
“南洋陈氏,三代海商,祖父曾随荷兰船队游历欧罗巴……”
“正是。既然圣上怀疑这些技艺的来历,我们便将计就计,把这些‘奇技’全部归功于西洋。”上官婉儿眼中闪动着思虑的光芒,“公子需立刻做三件事:一、将工坊内所有超出本朝工艺的工具收存,改用寻常器具;二、在商会中散布消息,说这些配方是从法兰西商人处重金购得;三、寻几位真正的西洋商人,请他们配合演一出戏。”
陈明远看着她,心中稍定。穿越至今,上官婉儿这份临危不乱的理性,不知替他化解了多少危机。
“只是——”上官婉儿话锋一转,眉间浮起忧色,“最难的还是圣上已经亲眼见过的那些物件。玻璃镜尚有西洋贡品可比,面膜效果太过惊人,那日品鉴会上公子讲解的面膜原理……圣上若细究起来,恐怕会察觉到公子对肌肤构造的了解,远超本朝医书所载。”
话音未落,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林翠翠提着裙摆跑上来,额上沁着细汗:“明远哥!外面来了几个官差,说是粤海关监督衙门的,要查验咱们的货税单册!”
来的不是普通衙役。
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师爷,姓周,穿着青绸长衫,面容精瘦,眼神却锐利如鹰。他身后跟着四个账房打扮的人,一进铺面就四下打量,目光在那些玻璃器皿、西洋钟表上停留良久。
“陈掌柜莫怪。”周师爷拱了拱手,笑容客气却透着疏离,“朝廷新下了钧旨,要严查十三行各商号的货税。贵号这三个月生意兴隆,又是献贡又是办品鉴会,海关衙门自然要多加关照。”
陈明远心下雪亮——什么货税核查,分明是借着由头来探虚实。粤海关监督是皇帝亲信,这周师爷此时上门,恐怕与那封密信脱不了干系。
“周师爷辛苦。”他面上堆起笑容,示意伙计上茶,“账册都在二楼,几位请随我来。”
林翠翠机灵地上前引路,经过陈明远身边时,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。二人目光一触,她立刻会意,转身时故意提高声音:“婉儿姐姐,你不是还要去码头接那批法兰西来的香料吗?可别误了时辰!”
上官婉儿在柜台后应了一声,从侧门悄然离去。
账房里,四个账房开始翻查账册。周师爷却不看账,背着手踱到窗前,目光落在后院的工坊方向:“陈掌柜这工坊规模不小啊。听闻贵号的面膜供不应求,连京城都有贵人来信求购?”
“师爷过奖,不过是些妇人家的玩意儿。”陈明远谦逊道。
“妇人家的玩意儿?”周师爷转过身,似笑非笑,“能让宫里的娘娘都赞不绝口,恐怕没那么简单。说来也巧,在下有个远房侄女在广州将军府上做女红,前日托人捎信,说将军夫人用了贵号的面膜,不出十日,面上黄斑都淡了。这般奇效,便是太医院的方子也未必及得上。”
这话里藏针,陈明远心头一紧。
正思忖如何应答,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一个伙计跑上来禀报:“掌柜的,码头来了个红毛商人,说是法兰西东印度公司的,要找咱们谈生意,现在就在楼下!”
陈明远与周师爷对视一眼,后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“快请。”陈明远道,又向周师爷致歉,“师爷恕罪,这洋商三月前订了一批货,约好今日来取。可否容在下——”
“无妨,陈某也见识见识。”周师爷率先向楼下走去。
来的洋商金发碧眼,自称皮埃尔,操着生硬的官话,一见面就给了陈明远一个热情的拥抱:“陈!我的朋友!你们的面膜在澳门卖疯了!葡萄牙商人都想找我订货!”他从皮箱里掏出一沓文书,“这是新的订单,三百盒!还有,你上次说的那个‘香水提纯法’,我从巴黎请来的药剂师说,可以试试合作……”
周师爷站在一旁,冷眼旁观。
陈明远一边应付皮埃尔,一边用余光观察周师爷的神色。这皮埃尔是他三个月前结识的法兰西商人,为人豪爽,对东方文化极感兴趣。上官婉儿方才匆忙离去,正是去码头寻他帮忙演这出戏。
“皮埃尔先生,这些技术都是你我合作所得,岂能轻易外传?”陈明远故意板起脸,用周师爷能听清的声音说,“当年家祖父随船游历欧洲,在巴黎结识令祖父,两相交好,才互换了些许技艺。这些配方乃是我陈家立足之本,便是天子垂询,我也只能说是从西洋习得。”
皮埃尔愣了愣,随即会意,拍着胸脯道:“当然!这是我们两家的秘密!陈,你放心,法兰东印度公司的信誉,就像塞纳河一样可靠!”
周师爷的眼神微微变化。
就在这时,后院忽然传来一声惊呼,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。一个伙计慌慌张张跑进来:“掌柜的不好了!张、张姑娘配药时走神,打翻了刚熬好的珍珠膏!”
张雨莲跪在一地狼藉中,手指被瓷片划破,鲜血混着珍珠膏滴在青砖上。她低着头,肩头微微颤抖,几个女工在旁边手足无措。
陈明远快步上前将她扶起:“伤得重不重?”
张雨莲抬头,眼中噙着泪,却对他轻轻眨了眨眼。陈明远一愣,随即看见她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个小小的油纸包。
周师爷也跟了进来,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工坊。这间屋子不大,靠墙是一排药柜,中间摆着研磨器具和铜锅,角落里堆着蜂蜜、珍珠粉等原料,看起来与寻常药房并无二致——除了墙上挂着一幅人体经络图,图上用朱笔标注了些西洋文字。
“这是……”周师爷走近那幅图。
“是家祖父从荷兰医士处得来的图。”陈明远镇定答道,心中却捏了把汗。这幅图是他根据现代知识简绘的,特意做成古旧模样,标注的“西洋文字”其实是拼音,本是为了教三秘书认字所用。
周师爷眯着眼看了半晌,忽然问:“陈掌柜通西洋文?”
“略识几个字,都是家祖父所教。”
“那这面膜的配方,也是源自西洋医术了?”
“正是。法兰西宫廷盛行用珍珠粉敷面,家祖父加以改良,加入了岭南特有的几种草药。”陈明远说着,从药柜中取出一本旧册子——这是他们早就准备好的道具,册页泛黄,上面用毛笔字写着配方,旁边还画了些粗糙的西洋草药图样。
周师爷接过册子翻看,脸色稍缓。
就在这时,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一个海关衙役匆匆跑进来,附在周师爷耳边低语几句。周师爷面色一变,合上册子递还陈明远:“陈掌柜,今日叨扰了。账目大致无误,只是有几笔货税还需核实,三日后我派人再来。”
说罢,竟带着人匆匆离去。
陈明远站在工坊门口,看着那行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心中非但没有轻松,反而更加沉重——周师爷走得如此匆忙,定是出了更紧急的事。
“公子。”张雨莲轻轻拉他的衣袖,摊开手掌。那个油纸包上,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西厢第三砖,秘物已藏。”
陈明远心头一震。西厢房是他们存放最机密物品的地方,地砖下有暗格。张雨莲定是察觉周师爷要来工坊,情急之下打翻瓷罐制造混乱,实则是为了提醒他藏匿那些不能见光的东西——他自制的简易温度计、一套玻璃实验器皿、还有那本用简体字写着现代化学知识的笔记。
“雨莲,你……”他看着她还在渗血的手指,喉头哽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