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张雨莲柔声道,眼中却满是担忧,“方才婉儿姐姐派人传话,说码头那边也有官差在查船,专查从南洋来的货。公子,咱们是不是被盯上了?”
黄昏时分,外出的上官婉儿和林翠翠都回来了。四人聚在密室——那是账房书架后的暗间,仅容五六人站立。
“码头上查的是‘暹罗来的可疑货物’。”上官婉儿压低声音,“但我使银子打听,衙役们实际在找‘非本朝所产之奇器’。我回来时绕道去了皮埃尔的商馆,他说这几天好几个洋商都被盘问了,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:‘可曾将西洋秘术传授给中国商人’。”
林翠翠脸色发白:“他们真的怀疑明远哥是……是……”
“妖人?异端?”陈明远苦笑,“恐怕比那更糟。若是被坐实‘身怀异术’,轻则产业充公,发配边疆;重则……”他没说下去。
烛火在密室里跳动,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晃动。
良久,上官婉儿开口:“为今之计,只有一策——公子需立即‘病倒’。”
“病倒?”
“对。而且要生一场大病,病到无法见客、无法经营,只能闭门休养。”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,“如此一来,所有生意交由我们三人打理,公子深居简出。外人只当公子是劳累过度,而我们可以借此机会,将工坊里所有超前的痕迹彻底清除。待风头过去,公子‘病愈’后,也需刻意收敛,不再推出新奇的物件。”
林翠翠急道:“那得装多久的病?咱们的面膜生意正在势头上,那么多订单……”
“命重要还是钱重要?”上官婉儿打断她,“翠翠,你以为这只是生意上的麻烦?周师爷今日来得蹊跷,走得也蹊跷。我回来时听说,广州将军府下午调了一队兵丁往澳门方向去了——那可是水师精锐。朝廷若真起了疑心,绝不会只查货税这么简单。”
张雨莲轻声道:“婉儿姐姐说得对。公子,我明日就开始配药,做出久病体虚之象。只是……”她抬起头,眼中水光盈盈,“这一病,恐怕要苦了公子。”
陈明远看着眼前三个女子。林翠翠咬着嘴唇,不甘又恐惧;上官婉儿面色凝重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着算式;张雨莲温柔地望着他,那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。
穿越以来,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:自己不是一个人。
“好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就按婉儿说的办。不过,我们不能只是被动防守。”他从暗格里取出那本现代笔记,就着烛火,翻到某一页,“既然怀疑我的知识来历,我就给他们一个‘来历’。”
三人凑近看去,只见那一页画着一幅简陋的世界地图,上面标注着几个点:巴黎、伦敦、阿姆斯特丹……每个点旁边都写着些奇怪的符号和文字。
“这是我根据祖父的航海日志整理的。”陈明远开始编织谎言——一个必须让所有人都相信的谎言,“祖父当年随船到过欧罗巴各国,结识了不少学者。这些配方和技术,有些是交换所得,有些是重金购买,还有些……是他救了某个落魄学者,对方临终所赠。我会‘病中’撰写一部《欧罗巴见闻录》,把这些技术的‘来源’都写进去,写成一部混杂着真实见闻和虚构传承的杂记。日后若再有人质疑,这便是凭证。”
上官婉儿眼睛一亮:“此计甚妙!只是这部书需做得天衣无缝,最好能找些真正的西洋物件作证物……”
“皮埃尔那里有他祖父的旧信笺和航海图。”林翠翠忽然道,“我跟他夫人关系不错,可以借来仿制一些。再找些旧羊皮纸,做旧处理……”
四人压低声音,在密室里一直商议到深夜。烛泪堆满了铜盏,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远处珠江的潮水声隐隐传来,如同这时代深沉的呼吸。
子时三刻,陈明远才回到卧房。
他吹灭蜡烛,却没有立刻躺下,而是站在窗前,看着沉睡中的十三行街市。月光如水,青石板路泛着冷白的光,那些挂着“洋货”、“异珍”招牌的店铺在夜色中沉默着,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。
三个月前初到广州时,他以为凭借现代知识,能在这个时代轻松闯出一片天。现在他才明白,自己小看了这个帝国,小看了那双隐藏在紫禁城深处的、能洞察一切的眼睛。
乾隆——这个在位已四十年的皇帝,见过太多贡品,见过太多奇技淫巧。他能欣赏玻璃镜的精巧,赞叹面膜的奇效,但也正因如此,他能敏锐地察觉到这些“奇技”背后的异常:一个南洋商人的后代,何以掌握连西洋贡使都未必知晓的技术?
“公子还没睡?”
轻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陈明远回头,见张雨莲端着一碗药站在门口,月色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。
“雨莲?你怎么……”
“安神的药。”她走进来,将药碗放在桌上,手指上还缠着白布,“婉儿姐姐和翠翠都睡了,我睡不着,想着公子定也难眠。”
陈明远心中一暖,端起药碗一饮而尽。药很苦,却有一种熟悉的、属于这个时代的草木气息。
“公子怕吗?”张雨莲忽然问。
“怕。”他诚实地说,“怕失去这一切,更怕……连累你们。”
“我们不怕。”张雨莲抬起头,月光照在她清秀的脸上,那双总是温柔垂着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,“若非公子,翠翠或许还在戏班漂泊,婉儿姐姐可能被迫嫁人,我……我大概还在药铺做学徒,一辈子守着几味草药。是公子带我们看见了更大的世界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所以,无论发生什么,我们都会陪着公子。便是真到了那一步……天涯海角,我们也跟去。”
陈明远喉头一哽,想说些什么,却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两人同时望向窗外。只见长街尽头,几匹马飞奔而来,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刺耳的声响,惊起了檐下的宿鸟。骑马的人都穿着便服,但那种矫健的身形、整齐的队列,绝非普通商旅或衙役。
为首一人在“南洋奇货”斜对面的客栈前勒马,抬头朝这边望了一眼。月光下,陈明远看清了那人的侧脸——约莫三十来岁,面容冷峻,左边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疤。
那人似乎察觉到了目光,忽然转头,直直看向陈明远所在的窗口。
两道目光在夜色中相撞。
陈明远猛地后退一步,拉上了窗帘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“公子?”张雨莲惊慌地扶住他。
“去叫醒婉儿和翠翠。”陈明远压低声音,每一个字都绷得紧紧的,“快。从后门去商会的密室,现在就去。”
“那公子你……”
“我稍后就到。”他推着她向门外走,“记住,无论听到什么动静,都不要出来。如果天亮后我没到……你们就按照婉儿准备好的那个计划,立刻离开广州。”
张雨莲还想说什么,陈明远已经将她推出门外,反手关上了房门。
他迅速从床下拖出一个小木箱,里面是早就准备好的应急之物:几锭金子、一把匕首、那本现代笔记的微型抄本、还有三封分别写给三个女子的信。
楼下的街道上,传来了敲门声。
不紧不慢,一声,两声,三声。
在寂静的深夜里,这敲门声如同丧钟。
陈明远将木箱藏进密道的暗格,吹灭房中最后一盏灯。黑暗中,他摸索到书架旁,按动机关,一道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。
就在他即将踏入密道时,楼下传来了林翠翠刻意提高的、带着睡意的声音:
“谁呀?大半夜的——”
接着是上官婉儿冷静的应对:“官爷有何贵干?我家掌柜病重,已经歇下了。”
陈明远的手停在密道入口。
他听见那个眉骨带疤的男人开口了,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:
“奉旨,查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