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龙颜暗探(1 / 2)

广州十三行的秋日午后,空气里弥漫着檀香与海盐交织的奇异气息。陈明远刚与闽商敲定最后一船珍珠粉的供应契约,工坊外忽然传来三匹快马的嘶鸣声。门帘掀开时,走进来的三人让正在整理账册的上官婉儿毛笔陡然坠地——为首那位身着靛蓝绸袍的中年男子,腰间悬着一枚鎏金镂空龙纹玉佩,正是三个月前她在京城贡院街口远远瞥见过的模样。

乾隆皇帝,微服到了。

“陈东主,久仰。”

中年男子的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,身后两名随从看似寻常家仆,但站定时双脚分立的角度、扫视屋宇时目光掠过的轨迹,皆透着大内高手的机警。林翠翠正端着新调制的茉莉珍珠面膜样板进来,见状险些失手打翻瓷钵,还是张雨莲眼疾手快托住,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两个字:“沉住气。”

陈明远心脏骤紧,面上却浮起商贾应有的热络笑容,拱手行礼:“贵客临门,蓬荜生辉。不知如何称呼?”

“姓艾,行四。”乾隆随意踱步至工作台前,指尖拂过那些晶莹的琉璃瓶罐,“听闻广州出了位‘美容奇匠’,所制面膏能让妇人容光焕发,连京里都有女眷托商队捎带。恰巧南下巡查海贸,特来一观。”

这话说得轻巧,但“巡查海贸”四字让陈明远后背渗出冷汗。清代皇帝极少亲至广州,乾隆六次南巡最远只到杭州,此刻出现在十三行工坊,绝非“恰巧”二字能解。

上官婉儿已恢复镇定,示意学徒上茶,自己则悄然挪至书架旁——那里暗格里藏着几件绝不能现世的物件:一只塑料外壳的打火机、半包未用完的卫生棉条、还有那本简体字印刷的《基础化学原理》。她借着整理账册的动作,用裙裾遮住了暗格缝隙。

“艾四爷过誉,不过是以古方为本,稍作改良。”陈明远引乾隆至样品陈列区,示意张雨莲演示面膜用法。

张雨莲净手后,取出一套新烧制的薄胎瓷碗,以银匙取珍珠粉、岭南野蜂蜜、蒸馏萃取的玫瑰花露,现场调制。她手法娴熟如舞,边操作边轻声解说:“珍珠需以太湖三年蚌珠为佳,研磨时需兑入晨露,过筛七遍;蜂蜜则取粤北深山冬蜜,滤去杂质后文火慢煨至拉丝状……”

乾隆颇有兴致地观看,忽然问:“听闻东主初至广州时,曾以‘琉璃镜’‘自鸣钟’等泰西奇物打开局面?那些物件,可比这面膏精巧得多。”

问题来得猝不及防。林翠翠忙接话:“都是托海商带来的洋货,爷若感兴趣,库房里还有几件——”

“不必。”乾隆转身,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陈明远的面容,“我更好奇的是,陈东主年纪轻轻,从何处学得这许多旁门?珍珠美容古已有之,但以蒸馏法取花露、用琉璃瓶密封避光这些手法,太医院的老供奉都说闻所未闻。”

工坊内空气凝滞。两名随从的手指无声搭上了腰间——那里衣袍微微隆起,必是藏了短刃。

陈明远脑中飞速运转。这已不是商业试探,而是对他知识来历的深究。他深吸一口气,决定抛出部分真实说辞:“实不相瞒,晚辈少时曾随家父走南洋,在巴达维亚结识一位荷兰医师。此人精研东西方医理,许多法子是他所授,再经晚辈与本地医师反复试验改良。”这话半真半假,荷兰东印度公司确在东南亚有医疗交流,死无对证。

乾隆不语,示意张雨莲继续。面膜敷在试用丫鬟脸上片刻后洗净,那丫鬟原本微黄的肤色竟透出莹润光泽,连眼下的浅斑都淡了几分。随从中较年轻的那位忍不住低“咦”一声。

“确有奇效。”乾隆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,“陈东主,这面膏每月能产多少?”

“目前约三百盒,若原料充足,可扩至千盒。”

“好。”乾隆从袖中取出一枚象牙令牌,放在工作台上,“下月起,每月送三百盒至北京,会有内务府的人与你接头。价钱按市价加三成,但需用特制锦盒,盒面绣凤穿牡丹纹样。”

宫廷贡品!陈明远强压心中狂喜,躬身应下。这意味着他的产品正式获得皇家背书,在商业与安全上都多了一层护身符。

正当众人以为探访将就此结束时,乾隆忽然踱至窗边,望着码头上如林桅杆,似是无意间问:“陈东主可识得此物?”

他从另一侧袖中取出一件东西。那是一具黄铜所制、巴掌大小的球体,表面蚀刻着精细的经纬线与大陆轮廓——一具简化版地球仪,但亚洲部分特别标注了“大清”二字,欧洲处则有“英吉利”“法兰西”等小楷标注。

陈明远呼吸一滞。这件东西,他太熟悉了!三个月前,他曾为向闽商解释海运路线,亲手绘制过类似草图,但绝未制成实物。唯一可能的是……

“这是三日前,广东巡抚呈上的‘祥瑞’。”乾隆转动地球仪,指尖点在西半球,“呈献者称,此物能显‘天下万国分布之妙’。有趣的是,泰西传教士南怀仁曾在圣祖朝进献过《坤舆全图》,但如此精巧的立体仪,连宫中造办处都未曾制出。”

他抬眼,目光如刀:“更巧的是,巡抚奏折里说,此物灵感源自一位广州商贾的‘海路示意图’。”

上官婉儿手中的茶盘微微震颤。三个月前,陈明远确实在十三行商会的宴席上,为说服众商投资南洋航线,用炭笔在绢布上画过世界地图轮廓。当时在座数十人,竟有人凭着记忆复原,还制成实物献给了皇帝!

“晚辈……确实画过草图。”陈明远知道抵赖无用,“只为说明南洋诸岛方位,方便海商——”

“这上面,”乾隆打断他,指尖划过北美洲西海岸一处空白,“为何特意标注‘此地或有金矿’?陈东主从未渡重洋,如何知晓万里之外的地下之事?”

冷汗浸湿了陈明远的内衫。他当时画图时,下意识在现代记忆中的旧金山位置做了记号,本想日后若有机会……此刻却成了致命破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