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草民……”
“此物结构精妙,绝非仓促可成。”乾隆俯身,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可闻,“脚踏驱动双活塞,铜制单向阀门确保水不外流,这设计理念……与我朝所有器械截然不同。”
江风吹过,带着焦糊味和水汽。陈明远抬头,对上乾隆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。
“老夫游历四方,也算见过些世面。”乾隆慢悠悠道,“英吉利最新的蒸汽抽水机,尚需锅炉驱动,笨重无比。而你今日所制,轻巧高效,更妙的是——你似乎早就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陈明远心跳如擂鼓。他该怎么解释?说这是初中物理知识?说这是现代消防泵的简易版?
“老爷明鉴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,“草民只是……平日喜欢瞎琢磨。去岁见码头苦力用皮囊取水费力,便想着能否改进。那些草图,其实画了已有数月,今日是侥幸一试。”
“侥幸?”乾隆轻笑,“从绘图到组装不过两刻钟,工匠一看即懂,一次即成——陈明远,你这‘侥幸’,未免太精准了些。”
他直起身,望向还在冒烟的废墟:“广州知府稍后必来查问走水原因。但你猜,他会不会深究这火……起得是否蹊跷?”
陈明远骤然抬头。
“丁字号仓库若焚,你明日要交付巡抚夫人的三百盒面膜便无法完成,合约违约,罚金是小事,信誉扫地才是大事。”乾隆捻着扳指,“而与你相邻的‘宝盛行’,上月刚重金从佛山请了制膏师傅,据说也研发出了一款‘七白粉’。”
话音如冰锥刺入陈明远后心。是了,这场火太巧。昨夜他还检查过丙字号,防火沙桶齐全,更无明火……
“老夫在京城,见过太多商战把戏。”乾隆转身,老仆无声递上一件斗篷,“今日这泵,救了半条十三行街,是大功。但功过相抵——陈东家,你那些‘巧合’太多,多到让人不得不疑。”
他披上斗篷,临走前回头一瞥:“三日后,老夫在荔枝湾别院设宴,还请陈东家携那三位姑娘同来。咱们……好好聊聊。”
夜色沉下时,明远商行内灯火通明。
“查清了。”上官婉儿推门而入,眼中布满血丝,“丙字号守夜的两名伙计,昨夜被人在酒中下了蒙汗药。火是从仓库西北角起的,那里堆着硫磺和硝石——我们从未进过这些货!”
“宝盛行东家今日午后突然‘回佛山探亲’,铺子交给二掌柜打理。”林翠翠咬着嘴唇,“我让阿福去盯了,那二掌柜黄昏时去了巡抚衙门师爷的宅子,待了半个时辰。”
张雨莲默默递上一盏安神茶,茶中加了珍珠粉和甘草:“东家,那位黄老爷今日临走前,向我要了一小盒舒筋活络油。”
陈明远接过茶盏,指尖冰凉。乾隆的暗示再明白不过:他已知晓这场火的蹊跷,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纵火者的线索。但更危险的是——皇帝对他的怀疑,已经从“奇巧淫技”上升到“来历不明”。
“他看懂了虹吸泵的原理。”陈明远哑声道,“那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。”
屋内死寂。油灯噼啪一声,爆出灯花。
“东家,那我们……”林翠翠的声音发颤。
“赴宴。”陈明远放下茶盏,眼神逐渐沉静,“非但要赴,还要备一份‘大礼’。”
他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空白的线装册,开始磨墨:“婉儿,我说你写。将我记忆中所有‘合乎这个时代技术基础’的改进方案列出:从纺车到水车,从农具到船模,但记住——每一条都必须能找到‘西洋原型’或‘古籍启发’。”
“翠翠,你去联系那位英吉利船长詹姆斯,无论花多少钱,请他三日内赶回广州,并‘回忆’起曾与我讨论过消防泵的设计。”
“雨莲,你准备一套针灸用具,还有……我画的那套‘人体经络彩图’。”
三人领命,却都站着不动。
“还有事?”
上官婉儿轻声道:“东家,若他……若他真察觉了根本,我们该如何?”
陈明远望向窗外,珠江上渔火点点,一如他刚穿越而来那个夜晚。那时他一无所有,只有满脑子的现代知识和一颗不甘的心。如今他有了商行、有了人脉、有了这三个愿与他共患难的女子,可悬在头顶的剑,却从未消失。
“那就赌一把。”他声音极轻,“赌这位千古帝王的好奇心,大于他对‘异端’的杀心。”
四更时分,陈明远独自登上听潮阁。灰烬味仍弥漫在空气中,远处被烧毁的仓库像巨大的黑色伤口。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乾隆留下的玉佩,蟠龙在月光下冰冷。
忽然,他察觉玉佩背面有极细微的刻痕。就着灯光细看,是两行小字:
“器利可嘉,
心迹当明。”
落款处,是一个几乎难以辨认的满文花押。
陈明远捏紧玉佩,指节发白。这不是赏赐,这是最后通牒——交出你所有的“奇技”,并坦白它们的真正来历。
可他能坦白吗?说自己是来自三百年后的一缕孤魂?说这盛世之下,闭关锁国的阴影终将引来百年屈辱?
不能。
但他或许可以……给出另一个“真相”。
一个更危险,却可能换取一线生机的“真相”。
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。陈明远收起玉佩,从暗格里取出那本他穿越时随身携带的、已被翻得卷边的《全球通史》。翻开某一页,上面有他曾经的批注:“乾隆二十四年,荷兰使团访华,进贡‘天文仪器’六十件,帝仅视为玩物。”
他提起笔,在空白页上开始书写。不是奏章,不是辩白,而是一封信——一封写给这个时代最有权势之人的、关于未来的“梦”。
笔尖沙沙,晨曦初露时,他写完了最后一句:
“草民尝梦游海外三百年,见铁鸟翔空,银车驰地,万里音讯瞬息可通。然梦醒时空余泪,唯愿以梦中残忆,助我朝器利兵强,使后世子孙……永不必见舰炮临门之灾。”
他搁下笔,知道这封信可能带来杀身之祸,也可能——如果那位帝王有足够的雄心和远见——成为一块叩开新时代的敲门砖。
窗外,十三行街开始苏醒。小贩叫卖,商贾验货,西洋钟楼的钟声敲了六下。一切如常,仿佛昨日的火灾和那位微服的帝王,都只是一场幻影。
但陈明远知道,真正的风暴,三日后才会降临。
而他最大的筹码,不是那些现代知识,而是历史本身——是眼前这位皇帝在史书中那矛盾的形象:既自负于天朝上国,又对西洋科技有着隐秘的好奇;既大兴文字狱,又编纂《四库全书》;既闭关锁国,又在圆明园修建西洋楼。
“乾隆啊乾隆,”陈明远望向北方紫禁城的方向,轻声自语,“你会选择做一个安全的守城之君,还是……做一个冒险的开拓之帝?”
江风吹散了他的低语。
楼下传来林翠翠的惊呼:“东家!宝盛行的二掌柜……今早被人发现溺死在珠江了!”
陈明远瞳孔骤缩。
棋局,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落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