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行宫别院,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响。
张雨莲第三次把浸透冷水的帕子覆上陈明远额头时,手在抖。榻上的人面色灰败,呼吸浅得似有若无,左胸缠裹的棉布又渗出新血——那是三日前围猎时遇“流矢”所伤,御医摇头退出时说的“尽人事听天命”,此刻像诅咒般悬在梁上。
“还是烫得骇人。”她嗓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外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。林翠翠推门而入,宫装下摆沾满夜露,发间一支金步摇歪斜欲坠。她反手掩门,背抵门板喘息:“太医院院判……又被和珅叫去问话了。”
烛火一跳。
上官婉儿从星图前转过身来,月白衫子衬得她脸色也泛青。她面前的案几铺满稿纸,炭笔绘制的星轨与潦草公式交织,像某种绝望的密语。“这是第七次。”她声音平静,指尖却压得稿纸边缘发皱,“自大人受伤,所有能治此创的太医,不是被调离行宫,便是被以各种理由羁绊。”
房间里弥漫着药味与沉默。三个从现代跌入乾隆年间的女子,此刻被一种更古老的杀机围困——那支箭来得太巧,巧到她们几乎能看见阴影中收弓的手。
林翠翠忽然走到榻边,蹲身握住陈明远冰凉的手指。“他不会死。”她盯着他紧闭的眼睑,像在说服自己,“我们在南京爆炸里活下来了,在黄河决堤时活下来了,这次也……”
话音未落,陈明远喉间发出一声破碎的抽气。
张雨莲扑过去听他的心跳,脸色骤变:“比刚才更弱了。”
上官婉儿疾步至药箱前翻找,瓷瓶相撞发出脆响。可她们都清楚——没有抗生素,没有手术条件,那道深及肺叶的伤口正在缓慢地吞噬这具身体。二十一世纪的医学博士、顶尖企业总裁、天体物理学者,此刻被一道三百年前的金属箭头逼至绝境。
“还有多久到十五?”张雨莲忽然问。
“七日。”上官婉儿答得极快,显然早已算过,“但即使月满,我们也不知如何利用那个‘节点’。上次观测到的时空波动微弱到可以忽略,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找到规律。”张雨莲转身走向西墙的书架。那是陈明远伤后第三日,她坚持从藏书阁搬来的三百余册古籍,“既然穿越那日是十五,既然每次重大事件都发生在月相特殊时——那就不是巧合。”
她抽出一本《钦天监星象录》,书页翻飞。“我从三天前开始核对。乾隆三十年至今,所有记载异常的星象、地动、天象异变,全部标出来了。”
烛光下,书页边缘贴满朱砂标记的纸条。
林翠翠怔怔看着她:“你……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张雨莲指尖抚过一行小字,“每次一闭眼,就看见我们永远困在这里的样子。看见婉儿被迫嫁给某个宗室子弟,看见你被锁进深宫,看见陈明远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后半句:看见陈明远的墓碑上刻着不属于他的名字。
上官婉儿走到她身边,低头看那些标注。忽然,她抽出一张空白宣纸,炭笔疾书:“将所有日期转换为农历,标注月相。”
三个女人在深夜的烛光下开始了一场疯狂的演算。林翠翠负责翻查起居注与宫廷记录,上官婉儿核算天文数据,张雨莲比对异象。纸页沙沙作响,时间像漏壶里的水,一滴滴坠向未知的深渊。
寅时二刻,林翠翠忽然“啊”了一声。
她手中那本《御制耕织图题跋》里,夹着一张泛黄的薄笺。纸是宫廷御用的澄心堂纸,字迹却是陌生的瘦金体:
“戊寅年七月十五,西苑荷池见双月倒影,持续时间三息。内监张保录之,后三日暴毙。”
张雨莲接过纸笺,指尖摩挲纸缘:“戊寅年……是乾隆二十三年。双月倒影?”
“海市蜃楼?”林翠翠猜测。
上官婉儿却摇头:“西苑地势低洼,不可能产生大气折光。除非……”她瞳仁骤然收缩,“除非那晚的空间折射率异常。”
她扑回星图前,炭笔在乾隆二十三年的星轨上疾走。土星与木星的位置、月球轨道倾角、当日太阳黑子记录(来自她们私下翻译的传教士笔记)——所有数据像碎珠般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起。
“看这里。”上官婉儿声音发紧,“乾隆二十三年七月十五,月球位于近地点,且与木星、土星形成罕见的三星一线。而根据我们穿越那日的回溯,同样的三星一线也出现了,只是强度更大。”
张雨莲忽然起身,从书架最高层抽出一套《江宁织造曹氏文书辑录》——那是她以修纂古籍为名,从库房特别调阅的。书页翻到某处停住:
“康熙五十四年中秋,姑苏拙政园夜宴。亥时三刻,园中水榭忽现光影重叠之象,持续约五息。宾客皆见己身有二影,一实一虚。曹颙公命画工录其状,画成即焚。”
“曹家……”林翠翠呼吸急促,“红楼梦。”
“不止。”张雨莲又翻数页,“这里还有,雍正六年三月十五,杭州灵隐寺僧侣夜课时,忽闻钟声自天而降,然寺钟未动。监院记为‘天钟示警’,当月住持圆寂。”
一本又一本。那些散落在稗官野史、私人笔记、甚至宫廷密档边缘的记载,像逐渐浮出水面的岛屿。每一条都满足三个条件:农历十五、天象特殊、出现无法解释的物理异常。
上官婉儿的演算纸已写满第十张。她忽然停笔,抬头时眼中有一簇幽暗的火:
“周期性时空节点……是真的。”
房间里静了一瞬。
“但间隔不规则。”张雨莲指着她整理的日期,“有时隔三个月,有时隔两年。强度也不同——从‘双影’到‘钟声’,到我们经历的全维度穿越。”
“因为触发条件不止月相。”上官婉儿在纸上画出一个三维坐标系,“至少有三个变量:月球轨道位置、地磁场强度、还有……某种我们尚未发现的‘空间张力’。当三者同时达到阈值,现实结构会出现短暂薄弱点。”
她转向昏迷的陈明远,声音轻下来:“他猜测过这个方向。受伤前那晚,他说梦见一条河流,河水分岔处有光门时隐时现。我以为那是高热谵语……”
林翠翠忽然站起身:“我去取样东西。”
半炷香后,她捧回一卷画轴。
画在紫檀木盒中,盒上有乾隆私藏印鉴。“今日申时,皇上让我去书房取贡品清单。”她展开画轴时手指微颤,“这画就挂在御座后的暗格里,我一转身,正好看见。”
绢本设色,已有裂痕。画的是夜宴图:文人雅士坐于水边亭台,空中明月皎洁。但诡异的是——水中的月亮倒影旁,还有第二枚稍暗的月影。亭角灯笼的光,在地上投出双重影子。
张雨莲凑近细看落款:“唐寅……不对,笔法有疑。”
“看这里。”上官婉儿指尖点向画面右下角。宴饮人群边缘,一个背对画面的青衣人正仰头望月。他手中执一罗盘状器物,盘中指针竟指向水中第二枚月影。
更令人背脊发凉的是,青衣人腰间佩玉上,刻着一个极小的字:
“宓”
“甄宓?”林翠翠脱口而出。
“不,是宓妃,洛神。”张雨莲声音干涩,“但曹植《洛神赋》写的是‘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’,与月影何干?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‘洛神’在这里是某种代指。”上官婉儿接过话,“代指穿越者,或者……守护时空裂隙的人。”
她转向画中那枚异月,用炭笔在宣纸上临摹其轮廓。画着画着,她的手忽然停住。
“这不是月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