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卷《时空裂隙》
第1章:残月如钩
陈明远觉得自己在沉没。
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,带着冰窖般的寒意。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碎玻璃,胸腔里那团灼烧的火焰已经持续燃烧了三天三夜——自从他在西山围场为乾隆挡下那头失控黑熊的致命一击后,这具身体就成了破碎的容器。
“明远……再撑一会儿……”
声音隔着一层水传来,是张雨莲。她的手按在他的额头上,指尖冰凉,带着墨香和焦虑。陈明远想睁开眼睛,但眼皮重如千斤闸。只有听觉还勉强清醒,捕捉着行宫别院厢房里的一切动静:
林翠翠在门外低声恳求着什么,嗓音嘶哑;瓷器轻碰的脆响,大概是药碗又被搁下;窗外遥远的打更声——三更天了,乾隆四十五年秋夜的更声,冷漠如常。
“太医说了,若是今晚高热不退……”张雨莲的声音低下去,后半句淹没在压抑的抽泣里。
陈明远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。太医?那些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子只会开些甘草、当归、人参的方子,连伤口感染都诊断不出。他左侧肋下的爪伤已经化脓,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,这就是一张缓慢执行的死刑判决书。
“翠翠回来了!”门被推开,夜风灌入。
林翠翠的气息带着奔跑后的紊乱,衣裙窸窣:“太医院值守的王太医……还是那句话,皇上亲口吩咐过,陈侍卫的伤由刘院判亲自调理,旁人不得插手。可刘院判随驾去南苑了,后日才回……”
“后日?”张雨莲的声音骤然拔高,又猛地压低,“明远等不到后日!你难道看不出他——”
“我看得出!”林翠翠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尖锐,随即化为哽咽,“我求了守门太监,跪了半柱香……没用。和珅大人昨天来过,看似关切,实则敲打。他说皇上对陈侍卫的忠勇甚为感念,但宫有宫规……”
房间里陷入死寂。
陈明远在意识深处苦笑。和珅。那个永远挂着得体微笑的中年男人,历史书里的大贪官,如今是他们头顶最危险的阴影。三个月前,当他们四人——陈明远、张雨莲、林翠翠,以及意外卷入的上官婉儿——从2023年的实验室跌入乾隆年间的紫禁城时,第一个对他们产生怀疑的就是这位军机大臣。
他们编造了身份:陈明远是海外归来的武学奇才,张雨莲和林翠翠是家道中落的书香女子,上官婉儿则自称懂得星象历法。凭借现代知识和谨慎周旋,他们居然在皇城站稳了脚跟:陈明远成了御前侍卫,张雨莲在翰林院做典籍整理,林翠翠因容貌酷似乾隆早逝的某位贵人而被留作伴读宫女,上官婉儿则因精准预测了一次月食而获准在钦天监学习。
但这一切都如履薄冰。
尤其是现在。
“婉儿呢?”张雨莲问。
“还在观星台。”林翠翠低声道,“她说今夜星象有异,要记录完整数据。但我看她是在躲——自明远受伤,她几乎没合眼,却不肯守在床边。她说……她要想办法。”
陈明远的心脏猛地一缩。上官婉儿,团队里最神秘的存在。他们至今不知道这个自称来自“特殊研究机构”的女子究竟掌握着什么,只知道她对时空异常现象的理解远超常人。在穿越后的这三个月里,是她第一个计算出这个世界存在微妙的“数据偏差”,是她提出他们可能落入了一个“历史褶皱”。
但她也最疏离,总在深夜独坐,用那支从现代带来的防水笔在特制纸笺上写满公式。
“办法……”张雨莲的声音疲惫不堪,“古籍我都翻烂了,没有,什么都没有。我们就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,明明知道世界不该是这样,却动弹不得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陈明远感觉自己在往下沉得更深。也许就这样死去也不错?至少不必亲眼看着她们三人在这吃人的时代挣扎,不必面对永远回不去的绝望。
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刹那,一阵剧痛从伤口炸开——不是生理的痛,而是一种尖锐的、仿佛灵魂被撕裂的震颤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月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而入,在地面铺开一片惨白。陈明远看见张雨莲和林翠翠惊愕的脸,她们显然也感觉到了什么——空气中的压力在变化,像暴风雨前的气压骤降。
“明远!”张雨莲扑到床边。
陈明远想说话,却咳出一口黑血。但诡异的是,咳血之后,胸腔的灼烧感反而减轻了些。他颤抖着抬手,指向窗外。
一轮残月挂在檐角,形状诡异——不是正常的弦月,而是像被啃食过的圆,边缘带着毛茸茸的光晕。
“月……相……”他挤出两个字。
张雨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脸色骤变:“今天不是初一吗?怎么可能是这样的月相?这不科学——”
话音未落,房门被猛地推开。
上官婉儿站在门外,身上披着露水打湿的斗篷,手中紧紧抱着一卷泛黄的纸册。她的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如纸,但眼睛亮得惊人,那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亮度。
“时间不对。”她走进来,反手关上门,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如刀,“我从钦天监的旧档里偷出了这个——乾隆三十年至今的月相观测记录。你们看。”
她将纸册在桌上展开。张雨莲立刻凑过去,林翠翠点亮了另一盏油灯。
陈明远艰难地侧过头。借着灯光,他看见那册子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小楷,记录着每夜的星月位置。上官婉儿的手指快速划过几行:
“乾隆三十年八月初一,月相如钩,微有重影。”
“乾隆三十一年三月初一,月蚀三分,然历法无载。”
“乾隆三十五年腊月初一,满月当空,异常明亮。”
“这些记录都被标注为‘观测误差’或‘天象偶异’。”上官婉儿语速加快,“但你们注意到规律了吗?每五年左右,在某个特定的初一或十五,就会出现无法用当时历法解释的月相。而最近的一次——”
她的手指停在最新的一行:“乾隆四十五年九月初一,也就是今夜,‘月影重叠,光晕如环,似有薄雾蔽月’。”
张雨莲倒吸一口凉气:“今夜?可今天明明是——”
“今天是九月初一,按正常农历,应该是新月几乎不可见。”上官婉儿打断她,“但你们看看窗外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那轮诡异的残月。
“所以……这个世界的月相是错的?”林翠翠声音发颤。
“不是‘错’,是‘异常’。”上官婉儿转过身,目光扫过床上的陈明远,“而这可能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线索——时空不稳定的外在表现。”
她走到床边,俯身直视陈明远的眼睛:“记得我们穿越的那天吗?2023年7月15日,农历五月廿八。但在这个世界,我们出现的日子是乾隆四十五年六月初一。我反复核对过,那天晚上的月相记录是‘满月如轮,异于常时’。”
陈明远的大脑艰难地运转:“你是说……月相异常的日子,可能对应着时空的……薄弱点?”
“不止。”上官婉儿直起身,从怀中取出一张她自己绘制的星图,“这三个月,我记录了每夜的星空。发现有些恒星的位置存在微小的系统偏移,这种偏移呈周期性变化——周期大约是二十九天半,接近一个朔望月。而在偏移达到峰值的那几天,我随身带来的电子仪器会出现短暂的信号波动。”
她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设备,屏幕已经碎裂,但在油灯下仍能看到微弱的LED指示灯在闪烁。
这是他们从现代带来的唯一还在“工作”的东西:一个高精度电磁场检测仪。穿越后它本已彻底死机,但上官婉儿一直保留着。
此刻,指示灯正以大约每秒一次的频率闪烁着红光。
“它从三天前开始恢复微弱反应,就在明远受伤的那晚。”上官婉儿的声音紧绷,“而今晚,闪烁频率达到峰值。”
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,和窗外遥远的梆子声。
张雨莲最先反应过来:“所以月相异常、星空偏移、仪器反应……这些现象是同步的?它们指向同一个周期?”
“每月的初一和十五。”上官婉儿肯定地说,“尤其是当这两个日子与某些天文条件叠加时——比如特定的黄道夹角、行星连珠,或者像今夜这样的‘异常残月’。我计算过,下一个可能触发更强波动的日子是——”
“九月十五。”陈明远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但清晰。
上官婉儿看向他,缓缓点头:“对。还有十四天。”
希望像一道微光,刺破了长达三个月的绝望黑暗。但这道光太微弱,也太危险。
林翠翠颤声问:“就算知道了时间点,我们又该怎么做?难道等到九月十五,月亮就会把我们送回去?”
“不会这么简单。”上官婉儿摇头,“但我推测,在这些时空节点上,两个世界之间的‘屏障’会变薄。也许我们可以尝试发送信号,或者……找到让屏障暂时打开的‘钥匙’。”
“钥匙?”张雨莲重复。
“我在钦天监的密档里看到过一段残缺记载,提到前朝永乐年间,曾有西洋传教士进贡三件‘通天神物’,据说能窥天机、测地脉、通人心。后来这些物件被收归内府,再无人提及。”上官婉儿目光深邃,“记载中说,这三件神物分别对应‘天、地、人’,若齐聚,可‘见不可见之门’。”
天、地、人。
陈明远咀嚼着这三个字。肋下的伤口仍在作痛,但某种更强烈的冲动在血液里苏醒。他挣扎着想坐起来,张雨莲连忙扶住他。
“我们需要找到那三件东西。”他说,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,“在下一个节点之前。”
“可我们从何找起?”林翠翠苦笑,“皇宫大内,秘藏无数,就算真有这些东西,也可能藏在任何地方。何况我们现在——明远重伤,和珅盯着,皇上那边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所有人都明白潜台词:乾隆对陈明远的“忠勇”赞赏有加,但这赞赏是基于陈明远是个有用且可控的侍卫。一旦他们表现出任何异常,君恩会立刻化为雷霆。
更不用说和珅那双永远含笑却冰冷审视的眼睛。
上官婉儿沉默片刻,走到窗边。月光给她的侧影镀上银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