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月痕(2 / 2)

“我有两个线索。”她背对着他们说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第一,关于那三件神物的去向,和珅可能知道些什么。这三个月,我注意到他曾三次借故查阅内务府的古物册,每次停留的页面都是永乐年至成化年的贡品记录。”

张雨莲皱眉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我贿赂了内务府的一个小太监。”上官婉儿转过头,脸上毫无愧色,“用一支现代圆珠笔。对他来说那是稀世奇珍,足够他冒险。”

陈明远忍不住想笑,却引发一阵咳嗽。这个永远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女人,果然从不坐以待毙。

“第二,”上官婉儿继续道,“林翠翠,你明日伴驾时,注意乾隆书房西北角的多宝阁。最上层有一个紫檀木匣,从不打开。但三天前我送星图过去时,偶然看见匣子边缘露出一角画绢——上面的纹样,我认识。”

她停顿,一字一句道:“那是曹雪芹手稿《红楼梦》早期抄本里曾出现的‘太虚幻境’纹饰。而这个时代,《红楼梦》还未流传出旗人圈子。”

房间里温度骤降。

林翠翠脸色发白:“你是说……乾隆有《红楼梦》相关的东西?这不可能,曹雪芹去世才十几年,他的书稿应该还在亲友间私下传抄——”

“所以那要么是穿越者带去的,要么,”上官婉儿目光如刀,“这个世界本身就有问题。”

窗外,那轮诡异的残月正缓缓移向中天。月光透过窗纸,在陈明远床前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扭曲的光斑,光斑中隐约有重影,像两轮月亮在重叠。

仪器闪烁的红光越来越快,滴滴声几乎连成一线。

陈明远盯着那片光斑,突然想起穿越前最后一刻在实验室看到的景象——粒子对撞机的环形屏幕上,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,而在所有正常数据之中,夹杂着一段奇怪的周期性脉冲。

那段脉冲的频率,与此刻仪器闪烁的频率,一模一样。

“婉儿,”他哑声问,“你的仪器,能记录波形吗?”

上官婉儿一怔,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。她快速操作设备,将微型数据接口暴露——那原本是用来连接电脑的USB口,此刻空空如也。

“存储芯片应该还在工作,但我们没有读取设备。”

“不需要读取。”陈明远盯着闪烁的红光,“如果这个世界存在周期性的时空波动,那么波动最强的地点应该不止一处。我们需要找到‘波源’——就像地震的震中。”

“怎么找?”

陈明远艰难地抬起手,指向窗外月光:“用最笨的方法。九月十五之前,每晚带着仪器,在全城范围内测量信号强度。绘制等值线图,找出中心点。”
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信号最强的地方,可能就是‘门’的位置。”

张雨莲倒吸一口气:“可这要冒多大的风险?夜夜出宫,万一被发现——”

“必须冒这个险。”陈明远打断她,目光扫过三人的脸,“这是我受伤换来的机会。”

三人一愣。

“和珅为什么突然对我下死手?”陈明远的声音低而冷,“黑熊失控不是意外,我看见了驯兽太监袖口露出的银票一角——内务府的票号。和珅在试探,或者说,他在清除不确定因素。他可能已经察觉到我们不是普通人。”

他停顿,让这个判断沉入每个人心中。

“我的重伤,反而让我们有了短暂的安全期。皇上会看在‘救驾’份上庇护我一段时间,和珅也不敢在此时继续动作。这十四天,是我们最后的机会窗口。”

上官婉儿缓缓点头:“他说得对。危机也是转机。”

月光偏移,床前的光斑渐渐变形、拉长,最后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奇异的图案——像一扇微微打开的门缝,门缝里是更深邃的黑暗。

仪器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。

所有人悚然看去,只见LED指示灯变成了刺眼的蓝色,持续亮了三秒,然后彻底熄灭。

设备死机了。

但在熄灭前的最后一瞬,陈明远发现自己看到屏幕上闪过一串数字:

他们穿越的日期。

“它记录了波动峰值。”上官婉儿轻声说,手指抚过冰冷的设备外壳,“下次满月之夜,波动会更强。强到足以……打开什么。”

远处传来四更的梆子声。

夜将尽,天将明。

张雨莲吹灭了多余的油灯,只留一盏。林翠翠开始收拾散落的古籍。上官婉儿将月相记录册仔细卷起,藏入怀中。

陈明远躺回床上,看着帐顶的繁复刺绣。伤口还在痛,但某种更尖锐的疼痛在灵魂深处苏醒——那是渴望,是恐惧,也是决意。

他们终于抓住了第一缕线索。

但也惊动了沉睡的黑暗。

在行宫的另一端,和珅的书房里,烛火同样亮至深夜。这位军机大臣正对着桌上的一份密报沉思。密报来自西山围场的眼线,详细描述了黑熊失控那天的每一个细节。

其中一行被朱笔圈出:

“陈侍卫重伤倒地时,曾低语三字,似为异族之言。辨其音,近‘粒子’‘共振’。”

和珅端起茶杯,吹开浮叶。

窗外,那轮异常的残月也照进他的书房,在青砖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。他盯着那影子看了很久,忽然轻笑一声。

“西洋奇术……么?”
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册,封面无字。翻开,内页绘着三件器物的草图:一面青铜镜、一块玉璋、一枚金印。

图旁有小注,墨色陈旧:

“永乐三宝,可通幽冥。散藏于京,待有缘人。”

和珅的手指抚过“有缘人”三字,眼神幽深如井。

更声又响,月渐西沉。

新的一天即将开始,而一场跨越时空的博弈,刚刚落下第一颗棋子。

陈明远在疼痛与疲惫中沉入浅眠。他做了一个梦,梦中有一扇门,门上刻着日月星辰。门缓缓打开,后面不是2023年的实验室,也不是乾隆年的皇宫,而是一片旋转的、由无数书页构成的星云。

星云中心,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。

眼睛的主人轻声说:

“时间是一条河,但你们在漩涡里。”

梦醒时,天光微亮。

枕边放着一张字条,是上官婉儿的笔迹:

“巳时三刻,观星台。带伤也要来。发现新线索——关于那幅画。”

字条边缘,画着一个简笔纹样:正是《红楼梦》太虚幻境入口处的那副对联图案。

但在这图案下方,多了一行小字,墨迹未干:

“此画落款:曹沾。但作画时间记为乾隆三十年。”

陈明远盯着那行字,寒意顺着脊椎爬升。

乾隆三十年,曹雪芹(曹沾)应该已经去世六年了。

要么是有人伪造。

要么……

在这个扭曲的时空里,有些“规则”从一开始就是错的。

他将字条凑近烛火,火焰吞噬墨迹,灰烬飘落。

窗外的天空泛起鱼肚白,那轮诡异的残月终于沉入西山。

但陈明远知道,有些东西一旦浮现,就再也不会沉没。

十四天倒计时,已经开始。

而他肋骨下的伤口深处,在无人能见的组织层面,某些细胞正在以异常的速度分裂愈合——那不是这个时代的医术能做到的,甚至不是他认知中现代医学能达到的速度。

仿佛这具身体本身,也在回应着某种来自时空深处的呼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