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果……月相是钥匙……信物就是锁孔……那么波动最强的地点……”他喘息几下,“应该在……观测记录最集中的……”
“观星台。”上官婉儿和张雨莲异口同声。
北京古观星台,建于前明,本朝仍在使用。钦天监所有天象记录都在那里完成。
陈明远极轻微地点了下头,又陷入半昏迷。但这次,他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。
天将破晓时,林翠翠匆匆回来了。
她没带御医,却带回了一卷画。
“皇上昨夜临摹此画至三更,今早我趁他早朝,从书房借出来的。”林翠翠将画轴在桌上铺开,声音压低,“你们看这个。”
那是一幅绢本设色画,题为《太虚幻境图》。笔法工细,云气缭绕,琼楼玉宇隐现其间。画中人物衣袂飘飘,有仕女抚琴,仙人对弈。
张雨莲起初没看出异常,直到林翠翠指向画面右下角的一座楼阁。
“看匾额。”
楼阁匾额上写着三个字:天香楼。
张雨莲倒抽一口凉气。《红楼梦》里,秦可卿的判词中确有“情天情海幻情身,情既相逢必主淫。漫言不肖皆荣出,造衅开端实在宁”之句,而“天香楼”正是秦可卿淫丧之处。但这本应是曹雪芹的虚构——
“还有这里。”林翠翠手指移动,指向云中若隐若现的一处亭台。
亭台匾额:绛芸轩。
贾宝玉在荣国府的住所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张雨莲喃喃道,“乾隆年间,《红楼梦》尚未完书,甚至前八十回都只在极少数人中传抄。宫中有《石头记》抄本不奇,但这画——”
“这画是前朝旧物。”林翠翠说,“皇上说,此画乃嘉靖年间一云游道人所献,藏于内库已二百余年。画中题跋说,此乃道人梦游仙境所见。”
上官婉儿已走到画前,仔细端详:“画风确是明中后期。如果这画真的早于《红楼梦》……”
“那么曹雪芹可能见过这幅画,或者类似的‘太虚幻境’题材画作。”张雨莲接口,心跳如鼓,“又或者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三人都明白那个可能性:或者这画根本就不是这个时空的原生产物。
就像他们一样。
上官婉儿的手指抚过画卷边缘,忽然顿住。她将画举到窗前,借着晨光仔细看绢布纹理。
“这里有修补痕迹。”她轻声说,“很旧的修补,但用的丝线材质……比原画绢布更细密。”
张雨莲凑近细看。果然,在画面左上角云层深处,有一块极不明显的补丁,约巴掌大小,针脚几乎与绢布纹理融为一体。
“补丁
上官婉儿摇头:“除非拆开,否则看不到。但你们注意补丁的形状——”
她用手指虚描边缘。那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形,边缘有细微的灼烧痕迹。
“像不像……”张雨莲喉咙发干,“什么东西被强行撕走,或者烧掉了?”
晨光完全照亮房间时,她们将画重新卷好。林翠翠必须在乾隆下朝前放回原处。
“我打听过了,”林翠翠临出门前说,“皇上对这幅画极为珍爱,每月十五必取出观赏把玩,独自在书房待至深夜。”
又是十五。
张雨莲和上官婉儿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还有,”林翠翠在门边回头,表情复杂,“皇上昨夜说,这幅画原有一对,另一幅题为《红尘孽海图》,但在明末战乱中遗失。他说……画中可能藏有‘贯通虚实’之秘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厢房里,陈明远发出模糊的呻吟。张雨莲急忙回到榻边,却发现他并非痛苦,而是在反复念叨一个词:
“……坐标……”
“你说什么?”张雨莲俯身。
陈明远睁开眼,这次目光清晰了许多,尽管依旧虚弱:“画……可能是坐标……时空定位的……视觉参照物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又陷入沉睡。但这次,张雨莲注意到他肩头的青黑色似乎淡了一分——也许只是晨光造成的错觉,也许不是。
她走回桌边,摊开笔记,开始将今夜所有线索串联:月相周期、观星台、天机镜、太虚幻境图、每月十五、坐标……
笔尖忽然停住。
她翻回《前明异象录》那页,再看永乐十九年的记录:“天裂一隙,有流火坠于西山。”
西山。
北京西郊,群山连绵。如果天机镜真的源自坠落的“异石”,那么它的发现地点,是否也是时空异常点?而观星台建于城内,与西山遥望——
“我们需要一张地图。”张雨莲抬头对上官婉儿说,“一张标有所有异象发生地点的京城舆图。”
上官婉儿已经展开纸笔:“我在画。但还有一件事——”
她停笔,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。
“和珅昨天向皇上进言,说观星台年久失修,建议拨款修缮。皇上已准奏,工期从本月十六开始。”
张雨莲的手停在半空:“十六?”
“对。”上官婉儿眼神冰冷,“修缮期间,观星台封闭,任何人不得入内。而明天,就是十五。”
晨钟从远处传来,一声接一声,震荡着黎明的空气。
张雨莲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。和珅的动作太快了,快得像早已预知她们的方向。
“他知道我们在找什么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或者,”上官婉儿放下笔,“他在守护什么。”
厢房里,陈明远忽然清晰地说了句话,声音虽轻,却让两人同时转身:
“月圆之夜……观星台……是陷阱……也是机会。”
晨光完全照亮房间,将她们的影子钉在地上。明天月圆,而她们只剩不到三十个时辰。
张雨莲握紧手中的笔记,纸页边缘已因反复翻看而毛糙。她看向窗外,天空湛蓝,万里无云。
明夜,月亮将圆满。
而她们必须在那之前,决定是否走进那个可能通往归途,也可能通往绝境的——月光下的陷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