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月影初现(1 / 2)

石凳是在子时三刻开始发光的。

张雨莲裹着半旧的夹袄,独自坐在行宫别院西厢的廊下守夜。深秋的枯叶贴着青砖地面打旋,远处传来三更梆子声,沉闷得像敲在人心上。陈明远已昏迷七日,汤药灌进去,汗发出来,伤口却仍在溃烂。宫里来的御医昨日摇头告辞时,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让三个女人的心彻底沉入井底。

她原本只是出来透气——古籍翻了一整天,那些晦涩的星象术语和残缺的观测记录,像一团乱麻缠在脑中。林翠翠傍晚时红着眼眶回来,说乾清宫当值的太监透露,万岁爷已准备下旨从盛京调参,但这至少需要十天路程。

十天,陈明远等不起。

张雨莲揉着太阳穴,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庭院。然后她僵住了。

院子东北角那只被当作石桌用的旧石凳,正在发出极其微弱的、类似月光浸入水中的清辉。不是反射,是从石质内部透出来的光,若有若无,随着夜风拂过树梢的节奏明灭。

她屏住呼吸,第一反应是过度劳累产生的幻觉。用力闭眼再睁开。

光还在。

更诡异的是,那光的颜色在变化——从月白渐渐转向淡青,石凳周围的空气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细微扭曲,像盛夏路面蒸腾的热浪,却带着深秋不该有的寒意。她甚至听到了声音,极低沉的嗡鸣,类似远处寺庙铜钟余震,直接钻进颅骨深处。

张雨莲猛地起身,带倒了身下的小杌子。

“雨莲姐?”厢房门吱呀推开,上官婉儿只披了件外衫快步出来,手里还攥着半卷星图。她顺着张雨莲颤抖的手指看去,瞳孔骤然收缩。
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冲向石凳。

距离石凳三步时,那光突然熄灭了。

像被掐灭的蜡烛,连余烬都未留下。夜恢复成原本的浓黑,只剩廊下灯笼昏黄的光晕圈出小小一片安全区。方才的异象仿佛从未存在过——如果不是空气中残留的、类似雨后泥土与铁锈混合的奇特气味。

上官婉儿蹲下身,手指悬在石凳表面一寸处。“温度比周围低很多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看见多久?”

“不到半盏茶时间。”张雨莲也蹲下来,指尖试探着触碰石面。冰凉刺骨,与寻常秋夜的石材温度截然不同。“而且颜色在变……像活的。”

两人沉默着检查石凳。这是行宫废弃别院里最普通不过的陈设,青石材质,表面已被岁月磨得光滑,边缘有苔藓干枯的痕迹。上官婉儿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用指甲刮去石凳侧面一片苔衣。

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刻痕。

不是花纹,也不是文字,更像是某种器物长期放置留下的压痕——一个不完整的圆形,中心有细微凸点,边缘有辐射状的浅沟。

“天文仪。”上官婉儿脱口而出,“观星用的浑仪或简仪底座压出来的。”她抬头看向张雨莲,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凝聚,“你还记得吗?我们穿越那晚,钦天监观星台上那台铜铸浑天仪?”

张雨莲后背窜过一阵寒意。

当然记得。乾隆三十九年七月十五,她们三人随驾至西山行宫,奉命协助钦天监记录一次罕见的五星连珠。子时正,异变突生——观星台上空出现漩涡状光晕,那台据说是前朝遗物的青铜浑天仪自行转动,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摩擦声。再睁眼时,已身处完全陌生的年代,并遇见了更早穿越而来、已在清朝挣扎生存数年的陈明远。

穿越后她们曾无数次复盘细节,却从未注意过器具本身。

“你是说……”张雨莲的声音发干,“那台浑天仪可能不是背景,而是……”

“是原因之一。”上官婉儿站起身,语速越来越快,“我最近重算穿越日的星象数据,发现几个反常数值一直无法纳入现有公式。但如果引入‘地磁异常点’和‘周期性天文潮汐’的概念——这是陈总昏迷前提过的现代术语——那些异常就有了解释的可能。”

她忽然抓住张雨莲的手腕:“你今日在古籍里翻到什么?任何关于月相、星象、或者……”

张雨莲倒抽一口凉气,反手拉住上官婉儿就往厢房跑。

油灯被拨亮,泛黄的纸页铺满整张桌面。

这是张雨莲从行宫藏书阁角落里翻出的一叠残本,没有书名,没有着者,装订线早已朽烂,内容像是前朝某位钦天监官员的私人观测笔记。她原本只是病急乱投医,想从中找找是否有类似“昏迷不醒的离魂症”的古方记载,却在无意间瞥见几处奇怪的标记。

“看这里。”她翻到中间一页,手指点着边缘用朱砂画的细小符号,“这不是正常的天文记录。我对照过,这是用某种密文标注的月相盈亏时刻,但精确到刻以下——古人观月,通常只记‘朔’‘望’‘上弦’‘下弦’,最多精确到日。可这里……”

上官婉儿俯身细看。纸页上除了常规的星宿运行图,边缘确实有蝇头小字的朱批。她辨认出几个熟悉的星官名,但排列顺序怪异。忽然,她抓过桌角的算筹——这是她为推演星图自制的简易工具——迅速排列起来。

“庚子年八月十五,子时三刻;辛丑年三月十五,亥时正;壬寅年十月十五,丑时初……”她边念边摆,算筹在桌上构成一个扭曲的螺旋图案,“间隔时间不固定,但全部发生在望日,且都在子、丑、亥这三个时辰内。”

张雨莲又从书堆底层抽出一本更破的册子:“还有这个。这是我前天找到的地方志残卷,记录康熙年间本地几桩‘奇事’——你看这段:‘康熙五十八年九月中,西山夜有异光,自地涌出,状如莲华,半刻乃散。乡人疑为宝气,掘地三尺,唯得朽木数段。’”

“时间!”

“正是九月十五。”张雨莲呼吸急促,“还有这里,雍正六年腊月,‘行宫旧院井中夜鸣,如金玉相击,汲水得寒冰,中有赤纹若蝌蚪文,日出即消’——”

“腊月十五。”上官婉儿接过话头,眼睛亮得吓人。她在屋里快速踱步,长发随着动作在肩后晃动,“不是孤例。这些异象都被记录,但因为间隔时间长、现象不一,从未被联系起来。可如果它们本质相同……”

她猛然停步,转向窗外深沉的夜空。

今夜是九月十三,月亮已接近圆满,清辉透过窗纸洒进来,在地面投出模糊的光斑。

“望日。月地日三星近似一线,引潮力达到峰值。”上官婉儿声音发颤,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与狂喜的战栗,“如果某些特殊地点的地磁场在此时与天文潮汐共振,产生短暂的时空结构薄弱点……陈总说过,现代物理学中有类似假说!”

张雨莲觉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腔:“所以我们穿越那夜……”

“也是七月十五,望日,子时。”上官婉儿一字一句,“在观星台——那台前朝浑天仪所在的位置,很可能是行宫区域内磁场最特殊的点之一。”

两人同时沉默了。

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。

急促的脚步声在此时传入。

林翠翠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,鬓发散乱,脸颊潮红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锦缎裹着的长条状物件。“你们……你们快看这个!”她喘息着把东西放在桌上,揭开锦缎。